双星记（174）

斩荒一下子站起来转身离开，他光亮的眼睛里泛滥出热泪。已经完成包扎的月汐放开了斩荒的手。斩荒的手不再如以往那般温暖的让人安心，却是灼人的烫。月汐抬头看着斩荒，这个男人正在她面前燃烧或是挣扎。这是月汐从未见过的斩荒，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斩荒，一个会流泪会伤心会恼恨会愤怒的男人。

月汐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她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我这是怎么了？”月汐扪心自问。“我不是一直想让斩荒活得像个真正存在的人吗？”可是，为何现在她似乎达到目的了，心里却无端的害怕起来。现在她看着斩荒，觉得隔着他好远的距离，就像看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样的恐惧吞噬着月汐的心，让她的双肩绷紧，薄薄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看着斩荒的决然离去，突然在他背后喊了一声：“斩荒！”

月汐坚定的声音里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斩荒停了下来。月汐怔怔地看着斩荒的背影。但斩荒最终没有回头，片刻，他笔直地走了出去。月汐觉得身子一颤，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天渐渐的黑暗了下去。暗云在空寂的黑幕之上流动，星光便在这流转的阴影之间忽明忽暗。在这空灵的夜色里，斩荒独自坐在城外的一个山坡上，吹着那支乌苏里教给的曲子。那支如这黑色人生一般曲折的曲子，也许是乌苏里留给斩荒唯一的财富，时而豪情万丈，时而凄凉婉转，飘荡在寂寞的夜空里，比月光还冷的曲子。就这样，斩荒迎着夜风专注地吹着少年时代的曲子，看着月亮埋进黑暗的云层，又悄悄地从残破的云端钻出，就像忽明忽暗的人生一样，荣辱成败，生离死别，都宛如梦一样飘忽。乌苏里说：“你们是为大业而生的，永远记得。”

斩荒想到这里，心里头泛滥着酸涩苦楚。没有东西是永恒的，再荣光万丈的东西都会如太阳一样最终走向衰落，即使是最辉煌的大业。而他，经历了那么多的富有与贫穷，荣耀与屈辱，生存与死亡，忠诚与背叛。这条蜿蜒曲折的道路，他究竟在寻找着什么？他在为何而生，他的心安理得将从何而得？他独自走了十多年，询问了十多年，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离开，又有陌生的人们一个个的走进来……现在的他的人生，在经历了最黑暗绝望的岁月之后似乎变得柳暗花明，多年的理想忽然之间仿佛伸手可及。这是他那么多年的梦，关于雄心和伟业的梦，关于一个充满公平和仁爱的国度的梦。

可他的心为何仍然如同没有边际一样空虚。

在这广阔无垠的夜空之下，斩荒蓦地发现，这时的月亮是那样的熟悉。

“斩荒，好静谧的夜。你见过这么美的月亮吗？”

“月亮，是不变的吧。”

玖云玥就在他的胸前，她背对着他，漆黑的头发掠过他的胸膛，丝丝作痒。那是12岁的玖云玥，她在月光之下吐出银色的雾气。她的眼睛便在这银色的光影里流转着漩涡一般深沉的柔情。

“斩荒，你说，要是我们一直这样会多么好啊。再不用管别的事，只有月亮知道我们。”

“我们？”

玖云玥仿佛蓦地想起了什么。她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蹲了下去，呆呆地看着草地上的露水，一颗颗晶莹的露水好象无声的眼泪……

露水却渐渐的风干，眼前忽然之间一片干枯的黄色。单薄的玖云玥象一只受伤的鸽子安静的伏在他怀里哭泣。

“好过多了吧，小姑娘？”斩荒那时正对她笑，她对他而言，始终只是一个姑娘。

忽然之间，她踮起脚来，她的嘴唇接触到他的唇，一阵带电的急流贯穿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