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记（103）

斩荒浑身抖了一下，月汐站起身来。眼前这个男人一直十分冷漠，他这么失神地看着自己，僵硬的面容突然之间柔和下来。月汐有些迷惑，她从不曾对人这么迷惑过。她从他身上看到战争的智慧和惨烈，看到王者的霸气和没落的心灰意冷。这是个很强大很桀骜的男人，不会愿意听任何人使唤。但不羁的他却有一颗死了的心。那种矛盾的气质让月汐炫目。是的，他的心死了，却又在跳动。月汐不知道那是残啖苟喘还是被压制被围困了的希望在挣扎。

月汐避开斩荒的凝视，她知道斩荒的心思不在她身上，想到这里，她竟有些心酸。那一刻，她忽然想知道这个冷漠的男人会怎么看待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她脸一下子泛出红晕。但她很快压制了这不断浮现的令她心慌意乱的念头，走到斩荒跟前。斩荒很敏捷地恢复了以往的冷漠随意。

“你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那样对你太辛苦了。”月汐淡淡的笑起来。斩荒一下子愣了。但月汐很快岔开了话题，甚至没有让斩荒来得及显出尴尬的表情，“我要去孤儿院，你去吗？”

斩荒依旧是沉默。月汐等了一会儿，弯腰提起水壶便自己准备离开了。斩荒忽然从身后说：“你真的，有爱过人吗？”

“当然。我爱我的臣民。”

“你有爱过一个人吗？”

月汐皱起了眉头，她如同被刺中了要害一样，柔美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

斩荒突然露出笑意，让他的锐气的脸显得格外迷人：“你是一个看起来温柔的女人，却有一颗比男人还坚韧的心。”

月汐不再看他，她提着裙子，迅速的迈过花圃的栅栏。

斩荒笑着看月汐远去，心里竟无限寂寥，某种锥心的痛在暗处倔强复苏着，让他整个人陷入混沌的深渊。他就像一头受了攻击的动物一般，疼痛的无处宣泄。他想沉默，想冷淡的对待这世界，想用死亡的状态面对生命，他的心被掏空了，他的肉体被摧残的麻痹。可那疼痛竟突然间那么强烈，它四处蔓延。斩荒被它卡住脖子，他象当初逃离刑场那样变得杀气腾腾。

月色里的树林中，斩荒发疯似地挥着剑，身旁飞舞着无数残枝枯叶，像是流着血的尸体一般在黑暗中闪现着骇人的轮廓。斩荒着了魔一样的砍着它们，要将这些可怕的敌人碎尸万断。伊绮夏忽然站在了面前，她默默地看着他，斩荒伸手一抓，却是一根死去的枯枝，在他手里发出了清脆的断裂的声音，就像伊绮夏承受的最后一剑，脊椎断裂的声音。伊绮夏吃力的说：“斩荒，你要幸福。”。斩荒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他扶着剑柄，有苦咸的液体在他嘴唇边渗透着。他哭得泪流满面，仿佛要用这如潮的泪水洗刷他所有的痛苦一般。他的双肩在痛哭之下剧烈的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哭声。月光流泻到地上，映出一个纤长的影子。

斩荒蓦地抬起头来，看见浅金色的长发和月光融在了一起。白衣的女子如同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一样，那是优雅从容的月汐。和玖云玥不同，玖云玥是燃烧的太阳，灼烧着别人也燃烧着自己，热烈的痛苦让人迷炫。月汐却是这静谧的月亮，她给所有的人柔软的温暖，她拥有女性最让人敬佩的包容和无私，她自己却是冷的。

斩荒看到月汐的那一刻，眼里的泪水凝结了。斩荒感受着月汐的温暖，他知道那个源头，是没有温度的。她的冷漠是她看来充满和美之爱的根源。如果她不那么冷，她的笑容就不会一直那么恬淡优雅，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