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白笑起来:“好啦,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是平民印象中那样骄横跋扈的,只不过是骄横跋扈的那部分,因为曝光率太高被耳熟能详的拿来以偏概全罢了。”他又啃了一口麦饼,“其实很多贵族出身的人都很好相处,要是遇上不讲理的家伙,我们反而受欺负呢。象那个斩荒平时就没少欺压我。在军校时,他的搏击课年级第一又高我一级,偏还要和我打赌比试,害我给他洗了一个星期的臭袜子!”
沙夏“噗”地笑出来,正在喝的水喷了一地,几滴溅上了眼镜,他只好又拿下来慢慢擦拭。
非白忽然很惊讶地叫起来:“哎,沙夏,你的眼睛很漂亮嘛,可惜了被眼镜遮住,你应该换一副才对。”
“这样就好。”沙夏重新把黑黑的大镜框架上鼻梁,“收拾得那么光鲜也没有必要。”
“怎么说得老气横秋的!”非白大不以为然,“你多大年纪啊,就用这种口气说话,小心未老先衰!”
“我上个月过的三十岁生日。”
“……”非白的下巴一掉再掉,“不可能吧,我看你顶多二十四五的样子,怎么可能已经……”
“可能因为我是坐办公室的文员的缘故。”沙夏淡淡蹙了下眉,继续啃着麦饼。
非白摊摊手,也打住话题,咬着麦饼站起来,沿着石子路向前走了几步。被雨湿得沉沉的枝叶上不时有水珠滑下来,落在路面一个个小小的水洼中。非白闭上眼,感受着带着泥土味道的风湿湿地扑过脸颊。远处的树叶在风中摇着婀娜的姿势,有节奏的沙沙声忽远忽近,水浪一般起伏。
音乐诞生自自然中一切美妙的声音。
非白觉得自己的耳朵十分满意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享受,关于爱乐乐团的遗憾在渐渐烟消云散。他忽然把最后一块麦饼胡乱塞进嘴里吞下去,冲到行囊边灌了几大口水后翻出一支闪亮的长笛,银质的笛身在阳光下闪着灿烂的光芒:“沙夏,你喜欢音乐么?有一段音乐……你听……”
完全是自问自答说了这两句话,非白将笛子凑到唇边,婉转清丽的音符水一般在雨后的树林里荡漾开来。
这首被日后的音乐界褒誉为夏之女神裙裾上最美丽的珍珠的“梅雨季的祈愿歌”的雏形,在大自然清新的泪水间迎来了它的诞生。
沙夏静静地闭着眼,在这段旋律中捕捉他能感觉到的一切:青葱的树林,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的茸茸草地,水晶般清澈的河流蜿蜒着树木间穿过,淡淡青白的天空下,无数透明的雨丝在做她们告别云间的最后的旋舞,少女的歌声乘着风在云端悠悠飘过,向玫瑰宫殿中的女神献上对生命的礼赞,于是,祝福随着圣洁的水雾降临大地……
音乐温柔的抚慰过心灵渐渐散去,非白还沉醉般站在那里神思恍惚,似乎他只是一名虔诚的聆听者而非演奏者。阳光披离的笼罩在他周围,那一瞬间,他是音乐女神将花园中的奇葩洒落人间的传承者,沙夏想。
“二爵主,您不是战争的拥护者。”
非白依然陶醉般闭着眼睛:“我是音乐女神永远的信徒。”
沙夏站起来:“您应该去做音乐家,大概这是世界上最适合您的职业。”
“我也一直这样认为,可是我哥哥不这样认为。”非白转过身,张开双臂做出一个要拥抱什么的姿势,“我最大的愿望,是到音乐之都默耳林达去朝圣和生活,但他认为我最喜欢的地方应该是帝都。”
沙夏扶扶眼镜:“也许侯爵大人也是对的。”
“他是我的哥哥,当然都是为了我好!沙夏,做军人是你的愿望吗?我觉得你应该更喜欢做一些文书类的工作。”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现在的工作我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一名书记官?”非标皱眉。
沙夏轻轻笑起来:“二爵主,对于大多数平民阶层,安稳的生活是最大的追求。如果不安于现状,那就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贵族们在追求荣耀和愉悦,权力阶层在追求更大的权力,而我们追求的,不过是年末的奖金。社会中每个阶层的人都有自己衡量追求的方式。”
“我还是贵族啊。”非白双手一摊,“怎么这个区别无所不在呢。不过沙夏,说实话,即使你喜欢做军人,大概也是做一名文职军人吧。现在风风火火把你推上前线,怎么看都是个天大的人事玩笑,你确定你也喜欢血淋淋的战场?”
“血淋淋的战场上有年末的奖金和勤务津贴。”沙夏笑笑。
“哎,你这人的追去还真是简单。”非白转着笛子踱到马边,将半干半湿的外衣抖抖披上,“收拾收拾,上路吧。”
“什么时候我哥肯真正坐下来和我听一场音乐会,我从小就一直一直这么想,可他偏偏一直一直不肯花费精力在这种‘游手好闲’的事情上。”
“是不是还要最好是你自己作的曲子啊?”
“那更好不过了……”
“你真是个简单的白痴。走啦,我要饿死了!”斩荒从草地上一跃而起,顺手拉起还在憧憬的非白,“在军校,吃饭就是战争,冲啊!”
“喂……”
非白把脸埋在马鞍上轻笑了一声,翻身跃了上去。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七月十六日卯时过半,距军统长的房间被明奇死命敲开一炷香后,擎苍不客气地砸开了御政官府邸的大门。开门的家仆只来得及感到一股劲风从身边“唰”的擦过,再定睛时,只看到脸色涨得通红的明奇杵在门前,以不共戴天的力气死死捏着手中的马缰。
“傅晓澜!”
“喂……”
还在睡觉的御政官大人被打雷般的吼声惊醒,还在睡眼朦胧之际,卧室的大门已被一脚踢开,怒气冲冲的擎苍直直撞进来,将一张纸扔在了他的鼻子前,“这是怎么回事?”
“喂,擎苍,即使你是军统长,也不可以就这么没礼貌地闯进我的卧室……”
“闭嘴!”擎苍杀气腾腾地直接逼到床边,一把拎住傅晓澜的睡衣领子,“你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傅晓澜拼命掰开他几乎扯破自己衣服的手,向足够三个人同睡的大床的另一边移了两尺左右,才抓起那张罪魁祸首。
半分钟后……
“什么?殿下要亲征北疆?”
接到通报匆匆赶来的安家齐和管家,在距离卧室七八米远的地方,听到了甚为难得的御政官大人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