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转身往外走，小顺子在宫门外头等得直跺脚，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五阿哥，怎么样？老佛爷没骂您吧？”
“没骂。还赏了碗粥。”
小顺子眼睛瞪圆了：“赏粥？老佛爷多少年没赏过您东西了？上回赏还是您十岁那年背《论语》背错仨字，老佛爷说‘背成这样也赏碗粥吧’，那是臊您呢！”
“这回不臊。走吧，去撷芳殿。”
“去愉妃娘娘那儿？那奴才得先跟您对好口供——娘娘要是问您怎么忽然懂事了，奴才怎么说？”
“就说我梦见她哭了，吓醒的。”
小顺子一拍脑门：“得，又是梦。奴才看您往后别叫五阿哥了，叫五梦多得了。”
“小顺子。”
“嗻？”
“你再贫，我让你去漱芳斋拔草。”
“奴才不贫了！奴才这就去给娘娘递话！”
小顺子撒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五阿哥，奴才还有一句，就一句——您方才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笑了。奴才跟您十几年，头一回见您从慈宁宫出来是笑着的。”
“往后你会常看见。”
“那奴才可得把眼睛擦亮点。”
“五阿哥，您说每三天来一回，真的假的？您可别糊弄奴才，奴才还得替您记着。”
“真的。你替我记着，少一回，我去漱芳斋拔草，你陪着。”
“那奴才还是盼您多来几回吧。”
小顺子乐呵呵地跑了。永琪站在宫道上，日头升得高了，晒得后背暖融融的。他抬脚往撷芳殿走，心里盘算着见愉妃该说什么。前世他额娘为他操碎了心，他摔断胳膊那回，愉妃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他执意要去大理，愉妃拦不住，站在宫门口眼泪往肚子里咽。这一世他得让她少哭几回。
走到撷芳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
“你说永琪一大早去慈宁宫了？他是不是又闯祸了？是不是把老佛爷的大了，花瓶打了？”
秋菊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娘娘您别急，五阿哥好着呢，老佛爷还赏了粥——”
永琪推门进去。
“额娘。”
愉妃坐在榻上，手里攥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见他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伤没病
才把帕子往桌上一拍：“你吓死我得了！秋菊说你去慈宁宫，我当你又犯浑了。你今儿到底怎么回事？夜里不睡，早上乱跑，还学会撒谎骗内务府的册子看了？”
“册子的事小顺子跟您说了？”
小顺子在愉妃身后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奴才不敢瞒娘娘……”
“额娘，儿子真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从前太混，把您气哭好几回。醒了睡不着，想改。”
愉妃瞪着他，瞪了半晌，眼眶又红了，别过头去拿帕子按眼角。
“你少拿话哄我。改？你改得了吗？你上回说改，是踩了人家菜摊子，回来跟我说下回不踩了。结果呢？下回把人家隔壁的鸡蛋筐也撞翻了。”
“这回真改。您看着。”
“我看什么看，我看了十几年了。”
嘴上说着，语气却软了，回头吩咐秋菊，“去，把早上温着的枣泥山药糕端来，他空着肚子出去的，这会儿不定饿成什么样了。”
小顺子在旁边小声提醒：“娘娘，五阿哥在慈宁宫吃了碗莲子粥……”
“粥顶什么用？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一碗粥跟没吃一样。端糕来。”
“秋菊，你再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汤。他空着肚子，光吃糕怎么行？”
秋菊应声去了。
永琪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低头喝了一口。愉妃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永琪，你老实说，是不是外头有人欺负你了？你跟额娘说，额娘去找皇上。”
“没有。真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不能再让您替我操心了。”
“你方才说梦见我哭。梦见我为什么哭？”
“梦见儿子不听话，您拦不住，只能站着掉眼泪。”
怔了怔，帕子攥紧了：“梦都是反的。你往后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嗻。儿子往后少气您。”
“你今儿去慈宁宫，老佛爷没为难你？她老人家最疼晴儿，你可别在晴儿跟前胡说。”
“没有。老佛爷还让晴儿给我添了碗粥。”
“晴儿那孩子心细，她肯替你添粥，说明你今儿没犯浑。”
的帕子掉在榻上，她没去捡。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今儿这嘴，是吃了什么仙丹了？”
“没吃仙丹。就是想着，往后让您少操点心，比什么仙丹都强。”
“你这话，我记下了。要是明儿又犯，我可真拿针线缝你的嘴。”
“那儿子明儿先来陪您用早膳。”
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板起脸：“少贫。糕都凉了。”
话音没落，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着丫鬟请安的声音。门帘一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梳着两把头，簪了朵新鲜绒花，眉眼和永琪有六七分像，只是更秀气些。
“额娘！我听秋菊说五哥来了——”
她一眼瞧见永琪坐在榻前，整个人愣了一下，脚底下顿住了，随即眼睛亮起来，整个人蹦进来。
“五哥！你好了？我前儿听说你染了风寒，想去看你，额娘说怕过了病气不让我去。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荷包，上头歪歪扭扭绣着只老虎，针脚粗一针细一针，凑近了看，那老虎脑袋上还少绣了一只耳朵。
“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别笑我。原本想绣条龙，后来觉着老虎好绣些，结果老虎也绣歪了。”
“……”
永琪盯着那只荷包，半晌没说话。他看看和安，又看看愉妃，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额娘，这是……”
“你妹妹呀。和安，你五哥烧了几天，别是烧糊涂了。永琪，这是你亲妹妹和安，你认不出来？”
“五哥，你该不会真烧糊涂了吧？上回你还嫌我吵，把我撵出书房，说‘小丫头片子别耽误我读书’，你忘了？”
“我……”
永琪脑子里嗡嗡的。上一世他没有亲妹妹，愉妃只生了他一个。和安这个人，前世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压根不存在。他盯着和安那张和愉妃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
“和安。你叫和安。”
“对啊，和硕和安公主，皇六女。五哥你今儿怎么怪怪的，连我名字都要重问一遍。额娘，五哥是不是风寒还没好利索？”
“别打岔。永琪，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好些日子没见着和安，冷不丁一看，长这么大了。”
“什么好些日子，前儿你还让我给你端茶呢，端慢了你还说我‘腿短跑不快’。”
“往后不说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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