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五哥。”
“五哥，你跟额娘认错了？”
“认了。往后每三天去给老佛爷请安，也来陪额娘用早膳。”
“每三天？老佛爷那儿？五哥你从前不是说慈宁宫规矩大、坐不住吗？”
“从前不懂事。老佛爷年纪大了，多去几回，她高兴。”
和安歪着头看了他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五哥，那你下回去慈宁宫，能带上我吗？我给老佛爷绣了个抹额，还没敢送。你陪我去，我胆子壮些。”
“成。下回带你。”
“真的？五哥你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那我再给老佛爷绣个荷包，绣个正经的，不绣老虎了。”
“你先把那老虎绣完再说吧。一个荷包绣了半个月，还少只耳朵。”
和安吐了吐舌头，自己先笑了。永琪看着她，又看看愉妃，心里头那股又酸又暖的劲儿还没下去。上一世他孤身一人，额娘为他愁白了头。这一世多出个妹妹来，闹是闹些，可撷芳殿里一下子有了活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笑压进嗓子眼里。
“额娘，和安的早膳在您这儿用，那儿子那份您别少了。”
“我还能饿着你？秋菊，枣泥山药糕多端一盘。小顺子，你也别杵着了，出去半日，赏你碗粥喝。”
小顺子在外头脆生生应了一声：“谢娘娘赏！奴才在慈宁宫就馋这口呢！”
“五哥，你听见没，小顺子说馋粥。慈宁宫的粥是不是特别好喝？”
“下回你跟我去，自己尝。”
“成！那我明儿就跟你去！”
“明儿不行。你抹额绣完了吗？绣完了再去。”
和安一缩脖子，嘟囔着“那还得再绣三天”，老老实实坐到桌边。永琪把荷包又摸了摸，那只缺耳朵的老虎硌在手心里，糙得很，他却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早膳摆上来，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桂花糖藕、一碟酱菜、一盆热腾腾的鸡丝汤面，秋菊又单给和安添了碗牛乳羹。和安挨着愉妃坐，永琪坐在下首，小顺子在廊下捧着粥碗蹲着喝，隔着窗户还能听见他吸溜的声儿。
“五哥，你那荷包系腰上，等会儿出去让人瞧见，人家准问是哪个绣娘的手艺。”
“我就说是和硕和安公主绣的。”
“你可别！人家一听是我绣的，准说‘怪不得少只耳朵’。”
“你也知道少只耳朵？绣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我想着老虎耳朵小，绣着绣着就忘了。下回绣龙，龙耳朵更小，索性不绣耳朵了。”
“龙没耳朵，你倒会省事。才十岁的人，针线做成这样，往后怎么嫁人？”
“我才不嫁人呢！我赖在额娘宫里，天天跟额娘一块儿吃饭。”
拿筷子轻轻点了她一下：“浑说。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不过嫁归嫁，得嫁个近的，额娘想你了，抬脚就能去看你。”
永琪低头吃面，听着娘儿俩说话，嘴角一直没压下去。和安眼尖，拿筷子点他：“额娘你看，五哥笑了。他从前吃饭老绷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五哥笑一回，你倒当新鲜事看。”
“可不是新鲜事嘛。上回五哥笑，还是去年中秋，他放炮仗把人家小太监帽子崩飞了，自己乐了半天。后来让皇阿玛罚抄书，他又不笑了。”
“和安，吃你的羹。话比面还多。”
和安一缩脖子，乖乖舀了一勺牛乳羹，还没咽下去又憋不住：“五哥，那你往后多笑笑。你笑起来比绷着脸好看。”
“你五哥好不容易改改性子，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这是夸他呢。”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通报，说慈宁宫来了人。愉妃忙搁了筷子起身，永琪也站起来。进来的是老佛爷身边的翠嬷嬷，笑吟吟行了礼，手里捧着一只掐丝珐琅小盒。
翠嬷嬷：“给愉妃娘娘请安，给五阿哥、和安公主道喜。老佛爷说了，五阿哥今儿请安请得好，赏盒子里头是御膳房新做的松子糖。老佛爷还单给和安公主带了一句话——”
“给我？翠嬷嬷快说，老佛爷说什么了？”
翠嬷嬷：“老佛爷说，‘和安那丫头有些日子没来慈宁宫了，她上回给我绣的抹额，我戴着正好。叫她得空来坐坐，别光顾着跟她五哥斗嘴。’”
和安脸一下子红了，缩到愉妃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翠嬷嬷，老佛爷真这么说？没嫌我绣得歪？”
翠嬷嬷：“老佛爷原话，‘歪是歪了些，戴着暖和。’”
忍不住笑了，拿帕子掩着嘴：“你听听，老佛爷多疼你。还不快谢恩。”
和安赶紧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老佛爷赏！劳烦翠嬷嬷回去说，和安明儿就去给老佛爷请安，新抹额也快绣得了。”
翠嬷嬷笑着应了，又看了永琪一眼：“五阿哥，老佛爷还说了，让您别光嘴上说每三天来一回，她老人家可让晴格格记着日子呢。少一回，真让您顶瓦片。”
“劳嬷嬷回老佛爷，孙子不敢少。”
翠嬷嬷走后，和安捧着那只珐琅小盒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打开。
催她：“打开尝尝，别光捧着。”
“我留两颗给五哥。”
“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
“那不行，老佛爷赏的，得一家人分着吃。额娘一颗，五哥一颗，我一颗，剩下三颗给秋菊和小顺子。”
“你倒会分。小顺子在廊下喝粥呢，你叫他进来拿。”
和安真就跑出去塞给小顺子一颗糖，小顺子受宠若惊，差点把粥碗扣了。永琪隔着窗户看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愉妃说：“额娘，和安才十岁，前儿我恍惚听见皇阿玛提了句蒙古台吉来朝，不会是想……”
愉妃手里茶碗一晃，抬眼看他，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你也听见了？”
“听见一句半句。额娘，和安才十岁，蒙古那么远，她那个性子嫁过去，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放下茶碗，眼圈忽然有些发红，压着声儿说：“你当我不心疼？她才十岁，针线还做不利索，成天就知道黏着我撒娇。前儿你皇阿玛提了一句，说蒙古那边有台吉来朝，想结个亲。我当场没敢接话，回来一宿没睡着。你皇阿玛要是真开了口，我一个妃子，拿什么顶？”
“额娘别急。儿子找机会跟皇阿玛说，就说和安还小，身子骨也弱，留两年再说。”
“你肯去说？你从前见你皇阿玛跟老鼠见猫似的，这话你敢开口？”
“敢。为了和安，有什么不敢的。”
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今儿真是变了个人。行，你皇阿玛那儿，你先探探口风，别硬顶。实在不行，我再去求老佛爷。老佛爷疼和安，她老人家说话比你我都管用。”
“儿子明白。先跟皇阿玛说，说不通再求老佛爷。总之不能让和安十岁就定出去。”
和安从外头跑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愣了愣：“定出去？定什么出去？”
忙换了笑脸：“说你五哥呢。让他赶紧定下来，好好收收心，别成天往外跑。”
“哦。”和安将信将疑，看看愉妃又看看永琪，到底没再追问，坐下来把糖盒打开，拈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真甜。五哥你真不吃？”
“你吃。往后谁要欺负你，跟五哥说。”
“谁能欺负我呀？我额娘是愉妃，我五哥是五阿哥，我还会绣老虎——虽然少只耳朵。”
噗嗤笑出来，方才那点愁绪散了些：“行了行了，吃你的糖。你五哥今儿说的话，你记着就是了。”
永琪看着和安鼓着腮帮子分糖，又看看愉妃眼角还没褪干净的红，心里暗暗把蒙古台吉那事记下了。前世他没护住额娘，这一世多出个十岁的妹妹来，怎么也得替她挡一挡。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撷芳殿里暖融融的
小顺子含含糊糊地喊：“公主赏的糖，奴才甜得舌头都要化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津ICP备2022002164号
京网文5644-442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京B2-2020169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
北京市朝阳区东方梅地亚中心C座2809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