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暖烘烘的，铜炭盆里烧着银霜炭，一点烟味儿都没有。老佛爷坐在炕上，面前摆了张花梨木小炕桌，上头放着七八样小碟：糟鹅掌、酱瓜丝、水晶包、莲子粥，还有一碟子切成细丝的卤鸭。
“晴儿，你也坐下。这碟糟鹅掌你尝一片，别总站着。”
“老佛爷，晴儿不饿。”
“不饿也尝一片。我最疼你这丫头，你倒跟我客气。”
晴儿笑着应了，仍旧立在桌边，只夹了一小片。老佛爷正拿银筷子夹那鹅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筷子停在了半空。
“永琪？”
“孙子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
永琪一撩袍角跪下去，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额头碰在手背上，停了一息才起来。老佛爷把银筷子搁回碟沿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上下打量他。
“今儿初几啊？初八？初八你怎么来了？你额娘前儿还说你染了风寒，好些了？”
“回老佛爷，好了。想起来好久没给您老人家请安，心里过意不去。”
“好久？”老佛爷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揶揄，“你上回请安还是端午吧？我记错了？”
晴格格在旁边布菜，抿着嘴没吭声。永琪脸上热了一下。
“老佛爷没记错。是孙子不懂事。”
老佛爷本来端着茶碗要喝，听见这句，茶碗停在了嘴边。她看了晴格格一眼，晴格格微微点了个头。老佛爷放下茶碗，身子往迎枕上靠了靠，语气缓下来。
“晴儿，你听听，他今儿倒会认错了。你替我想想，他这话能信几分？”
“老佛爷，五阿哥认错认得这样痛快，倒不像装的。晴儿斗胆说一句，先听听他后头说什么。”
“行，我听你的。”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坐下说话。晴儿，给他添碗粥。”
“谢老佛爷。孙子站着回话就行。”
“让你坐就坐。在我这儿还立规矩？”
永琪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晴格格端了碗莲子粥过来放在他手边
轻声道：“当心烫。”
永琪点头道了谢，那声谢说得格外郑重，晴格格看了他一眼，退回去接着布菜。
“说吧，是不是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跑我这儿躲来了？”
“真没有。孙子就是……想明白了些事。”
“哦？想明白什么了？”
“从前觉得您管得宽，烦。现在想想，您不管着，孙子早让人抬回来了。”
老佛爷没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晴格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夹菜。殿里静了片刻。
“这话听着倒是新鲜。永琪，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额娘让你来的？还是皇上说了你什么？”
“都不是。孙子自己来的。往后每三天来一回，给您请安。”
“每三天？”
把茶碗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你这话我可记下了。晴儿，你听见了？给我记着，看他能来几回。”
晴儿给您记着。
“不用晴格格记，孙子自己记着。要是少一回，您让孙子把漱芳斋的瓦片顶在头上罚站。”
“漱芳斋？”老佛爷皱了皱眉，“提那破院子做什么？”
“孙子今儿早上逛过去看了看，院子空着挺可惜的。想着要是往后有合适的格格进宫，住那儿也不错。”
老佛爷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永琪。那眼神里头的意味深了，旁边伺候的嬷嬷都悄悄退了一步。晴格格也停了手，侧着耳朵听。
“你倒是操心起格格们住哪儿来了。永琪，你从前不是嫌宫里格格多、吵得慌？”
“从前不懂事。宫里多几个格格，热热闹闹的，您老人家也高兴。”
“我高不高兴，得看她们守不守规矩。”
说着，拿筷子点了点永琪，“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今儿说话一句一个弯。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就是来请安，顺道跟老佛爷讨个恩典。”
“说。”
“往后宫里要是进了什么新格格，头一回给老佛爷请安的时候，让孙子也在场。”
老佛爷彻底放下了筷子。
“你见新格格做什么？”
“替老佛爷看看，规矩好不好，性子稳不稳。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孙子先替您敲打。”
老佛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晴儿，你听听他这话。新格格还没影儿呢，他倒先惦记上了。你说他是不是该打？”
“老佛爷，五阿哥要是真肯替您分心，倒也是好事。只是别到头来他自己先闹得鸡飞狗跳。”
“你倒会替他圆。”
“晴儿不敢圆，晴儿只盼老佛爷少操些心。”
“你这丫头，句句都说到我心坎上。怪不得我疼你。”
在旁边轻声添了句：“老佛爷，五阿哥今儿说话做事，确实跟从前不大一样。”
“你也帮着他说话？”
“晴儿不敢帮谁说话，晴儿就是觉着，五阿哥眼圈发青，怕是真没睡好，说的话倒像是想过的。”
老佛爷又看了永琪一眼，伸手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糟鹅掌夹了，搁进嘴里慢慢嚼完。
“行。你要来请安，我不拦着。你要看新格格，到时候再说。不过有一条——你要是在外头再惹事，让人告到我这儿来，我可不管你大病初愈。”
“嗻。孙子记下了。”
“还有，你额娘那儿先去一趟。她前儿跟我念叨你，眼圈都是红的。别光顾着往我这儿跑，把你额娘撂一边。”
“孙子这就去。”
永琪起身又行了个礼，退出去的时候，晴格格送他到殿门口。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桂花香让日头一晒，浓得直往人鼻子里钻。晴儿站在门槛里头
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五阿哥，你方才跟老佛爷说的话，是真心？”
“真心。”
“那往后……你不跟我吵了？”
“不吵了。你要说我，我听着。”
晴格格抿了抿嘴，笑意从眼睛里透出来，又赶紧压回去。
“那你快去吧。愉妃娘娘那儿，我让人先递个话，省得你冷不丁去了，娘娘以为你犯了什么事。”
“多谢。”
“五阿哥，老佛爷今儿肯松口，一半是看你眼圈青，一半是……她老人家心疼你。你别辜负。”
“我知道。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我可没替你说话。我就是不想看老佛爷生气。她最疼我，我总得替她省点心。”
“是。老佛爷最疼你。”
晴儿脸一红，转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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