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顺子实在憋不住了。

“五阿哥,您从昨儿半夜折腾到现在,就为了查一个叫小燕子的?这人到底谁啊?您梦里相好的?”
“梦里欠了债的。”


小顺子一愣:“欠债?您欠她钱?”
“我欠她一条命。也欠别人几条命。”

小顺子不吭声了。他跟着永琪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永琪转过头看他。
“小顺子,我昨儿夜里想了很久。我以前是不是特混?”


小顺子张了张嘴,没敢接。
“说实话。”


小顺子苦着脸:“那……那奴才就直说了?您以前,是挺混的。骑马把人家菜摊子踩了,扔了银子就跑;上书房师傅讲课您趴桌上睡,口水把人家讲义都洇湿了;福尔康来找您,您翻墙出去,摔断了胳膊,愉妃娘娘哭了多少天……”
“行了行了。”


“您让奴才说实话的!”
“我让你说实话,没让你翻旧账。”


小顺子嘿嘿笑了两声。永琪叹了口气。
“以后不混了。你先帮我记着,从今儿起,我要是再犯混,你就提一件我以前干的蠢事,臊我。”


“那奴才一天得提十件……”
“小顺子。”


“嗻,奴才不提了!”
“提一件也行,别添油加醋。”


小顺子小声嘀咕:“奴才哪敢添油加醋,您那些事本来就有味儿。”
两人出了漱芳斋往撷芳殿走。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宫道上洒扫的太监们退到两侧行礼。永琪走得很快,脑子里在盘算。小燕子还没出现,紫薇也还没来,漱芳斋空着,这说明眼下时间线还来得及。但光知道这些不够。前世他能一路走到大理,是因为在京城里先被卷进了几件大事——先是替小燕子出头跟永璜结了梁子,然后因为晴格格跟老佛爷起了嫌隙,再后来在皇阿玛面前说错话,被一脚踢出军机处。这一世要想不走老路,就得先把这些坑绕开。

“五阿哥,”小顺子忽然小声说,“您今儿说话办事,像换了个人。”
“人总得换一回。”


“那您还跟福尔康来往吗?他前儿还让人捎信来,说约您去城外马场。”
永琪脚步顿了一下。福尔康。前世他的好兄弟,也是后来跟他一起走大理的人之一。福尔康这个人不坏,坏就坏在太讲义气,永琪闯什么祸他都跟着,最后把自己前程也搭进去了。
“你让人回他,就说我最近要读书,不去了。”


小顺子傻眼:“啊?福大爷肯定以为您病了。”
“他要是问,你就说我大病了一场。”


“您确实像大病了一场……”
“还有,他要是非来不可,你让他先递帖子,别翻墙。”


小顺子更傻了:“福大爷翻墙不都是您带的头吗?”
“所以从今儿起,不带了。”

永琪没理他。走到撷芳殿门口,他停住脚,转头看小顺子。
“今儿什么日子?”


“九月初八。”
“初八。该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了。”


小顺子又傻了:“五阿哥,您什么时候主动去慈宁宫请过安?以前愉妃娘娘催您去您都赖着不起。”
“从今儿起,每三天去一回。”


“每三天?!老佛爷不得以为您中邪了?”
“她老人家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梦见她不高兴,吓醒了。”


小顺子喃喃自语:“您这梦可真值钱,一晚上吓醒两回……”
永琪转身往慈宁宫方向走,小顺子提着灯小跑跟上。

“五阿哥,那您去慈宁宫,是光请安,还是……还是有什么事儿?”
永琪走了一段才回答。
“我从前是不是特别烦老佛爷管着我?”


小顺子不敢接话。
“说实话。”


“……您以前说老佛爷管得宽,说慈宁宫门槛高,每回要去请安您都磨蹭到最后……”
“那晴格格呢?”


小顺子愣了一下:“晴格格?她……她挺好的呀,老佛爷跟前最得脸的格格。您以前还跟她吵过一架呢,说她多管闲事,您要出宫她拦着不让。”
永琪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他觉得晴格格跟老佛爷一样,天天拿规矩框他。现在想想,晴格格哪是在拦他,她是在替老佛爷看着他,怕他闯出连老佛爷都兜不住的祸。他那时候不懂,还觉得她烦。后来在大理,他夜深人静想起来,才明白晴格格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那时候明白也晚了。
“往后不吵了。”


“啊?”
“往后不跟晴格格吵了。”


小顺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敢多问:“那……那要是晴格格说您呢?”
“她说得对,我就听。”


小顺子脚下一绊:“五阿哥,您要不还是先掐奴才一把,奴才看看是不是还在梦里。”
“掐你做什么。快走。”

走到慈宁宫门口,永琪站定,整了整衣领,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宫门开着一条缝,里头已经有宫女在洒扫。他吸了口气,抬脚迈进去。
“小顺子。”


“奴才在。”
“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进去。”


“嗻。”
永琪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
“小顺子。”


“您又怎么了?”
“你说,一个人要是以前特别混,突然变好了,旁人会信吗?”


小顺子认真想了想:“旁人信不信奴才不知道。但愉妃娘娘昨晚回去肯定一宿没睡着。”
“那我回头先去给她请个安。”


小顺子眼睛一亮:“这话奴才爱听。娘娘要是听见,准得以为您烧还没退。”
永琪笑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慈宁宫。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上。慈宁宫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阵一阵的香。前世他每次来这儿都觉得憋闷,嫌老佛爷规矩多,嫌晴格格唠叨。现在他闻到桂花香,忽然觉得这味道挺好的。
他快步朝正殿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晴格格这会儿应该正在里头伺候老佛爷用早膳。他得赶在请安的人多起来之前,先跟晴格格说上一句话。不说别的,就说一句“从前是我不对”。这句话他前世欠了太久,欠到后来见面都不知道从哪开口。
正殿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穿藕荷色旗装的身影端着茶盘走出来。永琪站住了。
晴格格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

“五阿哥?今儿怎么这么早?”
永琪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还没有后来那些藏起来的委屈,喉咙动了动。
“来给老佛爷请安。”

晴格格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进来吧,老佛爷刚起。”
“晴儿。”


“嗯?”
“从前……是我不对。”

晴格格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怕他难堪似的,轻轻道:“怎么忽然说这个?”
“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别站在风口里说,进去吧,老佛爷听见你主动请安,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永琪跟着她往里走,在心里说:这一回,我不光请安。我还要把从前欠的,一件一件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