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问。”
“你唱歌的时候,想没想过你自己在哪儿。”
季云澈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一路远了。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
“我不在。”
“那你人在哪儿。”
“我在我那张纸前面。”
“什么纸。”
“我记人的那张纸。”
山鬼看着他。
“那张纸上现在多少行。”
“二十九行。”
“你记了二十九个人。”
“记了。”
“你记得他们,他们记得你吗。”
“记得。”
“你怎么知道。”
“他们天天来。”
山鬼靠回椅背上。
“那我问最后一句。”
“您问。”
“你唱歌,是在唱歌,还是在还债。”
季云澈坐在那儿。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感觉屋里那盏灯的光晃了一下。
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过了大概十五秒,他开口。
“还债。”
“还多少。”
“十七万。”
“你欠十七万,你一晚上收三十块。”山鬼说,“你这个债,还到哪年。”
“我不知道。”
“你想过吗。”
“想过。”
“想过你还唱。”
“我唱。”
山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眼睛底下那点青皱起来。
“我给你说个事。”
“您说。”
“我写了两年歌。”
“写了几首。”
“一首。”
季云澈抬起眼睛。
“两年一首。”
“两年一首。”山鬼说,“写了二十七版,一版都没写完。”
“为什么不写完。”
“不知道怎么结尾。”
“写到哪儿卡住。”
“写到副歌第二句。”山鬼说,“第一句是‘天亮之前你先眯一会儿’,第二句我写了两年,写不出。”
季云澈坐在那儿。
这句话他听过。
那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给老张的老婆唱过一句,词就是这句。
“我瞎编的。”季云澈说。
“我知道你瞎编的。”
“那您怎么也写这句。”
“因为这句话,我在我妈嘴里听过。”山鬼说,“她上夜班,我小时候她每天早上出门,都这么说一句。”
屋里静下来。
六月坐在旁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写不出第二句,是因为我不知道天亮之后要说什么。”山鬼说,“天亮之后,我妈就回来了,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又走。她从来没说过天亮之后的事。”
季云澈看着他。
“那您现在还在写吗。”
“在写。”
“写到第几版了。”
“还是二十七版。”
“那您写完了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您还写。”
“写。”山鬼说,“我那个档一万四千人,我每天唱到十二点,下麦以后我写两个钟头。写了两年,写出来二十七个开头。”
“二十七个开头,一个没写完。”
“一个没写完。”
季云澈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山鬼哥。”
“嗯。”
“您刚才问我那句话。”
“哪句。”
“唱歌还是还债。”
“我问了。”
“我答了还债。”
“你答了。”
“您答的是什么。”
山鬼把那个捏扁的牛奶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也是。”
“您也还债。”
“我还的不是钱。”山鬼说,“我还的是那句天亮之后要说什么。”
“那您还得清吗。”
“还不清。”
“还不清您还还。”
“还。”
季云澈看着他。
他往这个人的脸上看了一眼。这个人头发乱着,眼睛底下有青,脚上一双拖鞋,说话的时候没一句正经的,说完了自己也不当回事。
“山鬼哥。”
“嗯。”
“您今晚几点下麦。”
“十二点。”
“下麦以后您干嘛。”
“写歌。”
“写到几点。”
“写到两点。”
“那我明天早上不来打扰您。”
山鬼笑了一声。
“你明天早上来不来,跟我写歌没关系。”
“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