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刷,听。"
在线人数那个数字在跳。
四十七。
六十一。
八十三。
一百零七。
季云澈闭着眼睛。
他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在系统库里那个跟他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的人该换气的地方,他没换。气从底下一直顶上去,中间那道缝被抹平了。
尾音他往外放。
唱完最后一句,他把那个音在空中留了半拍。
半拍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弹幕没动。
过了三秒,屏幕上哗地一下涌起来。
"我操。"
"这个新人有点东西。"
"刚才那段长音怎么唱的。"
"他一口气没换。"
"老张你在吗。"
"在。"
"你点了两年的歌,今天有人给你唱了。"
"我知道。"
屏幕上跳出一条打赏。
一朵玫瑰。
留言那栏写着一行字。
我这两年,值了。
季云澈看着那朵玫瑰。
一朵一毛钱。
他把麦克风按住,往前凑了半寸。
"老张。"
"在。"
"你这两年,一共刷过多少钱。"
屏幕上过了几秒。
"三十七块。"
"今晚刷了多少。"
"一毛。"
"那剩下的三十六块九毛呢。"
"给别人了。"
季云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老张,我今天第一天开播。"
"我知道。"
"我这账号里现在一毛钱都没有。"
弹幕停了。
"你这一毛,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笔。"季云澈说,"也是我在这个厅里,第一笔收得起的钱。"
屏幕上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弹幕涌起来。
"新人你说话怎么这样。"
"什么叫收得起。"
"他意思是别的钱他收着心虚。"
"这人有病吧,有钱不赚。"
"楼上你懂个屁。"
"我懂。"夜班老张说,"他是不想让我们这些不刷钱的人,觉着自己欠他。"
季云澈看着那行字。
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他松开麦克风,往后靠了一点。
"那咱们说好了。"
"说什么。"
"以后这个点,你们刷一毛钱,我就唱。"季云澈说,"刷一百块,我也唱。刷和不刷,我唱的都一样。"
"那你还不如别开打赏。"
"开着。"他说,"开着是给你们留个门。想进的时候能进,不进也没人拦。"
弹幕滚了一会儿,慢慢平下来。
季云澈看了眼右下角的数字。
三百一十二。
两点四十分,他唱完了最后一首。
在线从三百一十二掉到了两百八十,掉得很慢。屏幕上有几条弹幕在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他说来。
三点整,三号麦暗下去。
季云澈摘下耳机,挂在架子上。动捕服背后的扣子硌了一路,他把外套披上,走到走廊里。
后台那台机器的屏幕上跳着今晚的数据。
时长,两小时零一分。
在线峰值,三百一十二。
打赏总额,三十七块六。
新增关注,二百八十九。
他站在屏幕前面,把这四行数字看了两遍。
三十七块六。
他还欠银行十七万。
季云澈伸手把机器的屏幕按灭,转身往楼下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的,快要亮了。楼下大厅空无一人,前台那盏灯关着,玻璃门上贴着的营业时间还没撕。
他走到门口,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夜班老张私信。
明天我还来。
第二条是妹妹发的。
哥,学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在外面别太累。
第三条是系统通知,来自厅务组。
时间,后天上午九点。
地点,三楼会议室。
议题,关于近期新人准入标准的一致性讨论。
备注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
请相关新人列席。
季云澈站在玻璃门前面,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
后天上午九点。
距离现在,还有三十个小时。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裤兜,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起风了。杭州的天亮得早,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上的白气被风扯成一条斜线。
季云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
走了大概三十米,他停住,靠在路边那根电线杆上,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的排班表出来了。
你的名字被划掉了。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礼厅第二天的排班表,凌晨一点到三点那一行,原本写着T.季云澈的位置,被一条黑色的横线划穿了。
横线旁边写了一行手写的小字。
待厅务会决议。
季云澈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背上,鼓起来一块。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张截图拍了一张,存进相册里那个叫厅里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三个文件。
证据一。
证据二。
证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