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嘴胡同的槐树荫里,蝉鸣一声递一声。我正挨着青砖墙根躲日头,忽听头顶“咔嚓”脆响——半根枯枝直直砸下来,我往旁边一让,竟踩着了谁的鞋面。
“哎哟喂!”一声清亮亮的惊呼,那声音带着京片子特有的脆生劲儿。我低头,正对上一张仰起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汗衫外头搭了件月白竹布褂子,鼻梁上架着副圆片墨镜,正蹲在树荫下的马扎上。他面前摆着张小方桌,铺着块褪了色的红绒布,上头散着几枚铜钱、一个旧罗盘,还有副骨牌。
“您走路倒看着点儿啊!”他摘下墨镜,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嘴角却先挂了笑,“我这刚摆好的摊儿,差点叫您一鞋底子给踹到前门楼子去。”
我忙道歉,目光却被那罗盘吸引。上头刻的不是寻常八卦,密密麻麻的篆字里混着些古怪的星图。我指过去,还未开口,他忽然“咦”了一声,歪头打量我,手指在桌上几枚铜钱间拨拉了两下:“等等,您先别走。”
他用指尖拈起一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在我眼前晃了晃:“您今儿出门,是不是碰见什么带‘九’的事儿了?比如……”他眨眨眼,“走了九十九步?或者,踩了九片槐树叶子?”
我想了想,惊道:“从巷口到这儿,我恰好数了一百步——少算了一步,该是九十九。”
“这不结了!”他一拍桌子,得意洋洋,也不顾桌上骨牌被震得跳了两跳,“我就说嘛,您这面相,印堂发亮,偏带一丝游移气,今日必有‘九数之应’。我叫齐铁嘴,专看旁人看不着的门道。”他收起那枚铜钱,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我看您,也不是普通逛胡同的主儿吧?”
胡同里吹过一阵风,树影摇晃。他坐在一片斑驳光影里,明明是个算命的,眼神却比打卦时还亮,带着点儿江湖人的狡黠,又透出几分少年气的热忱。那光景,我记得很清楚:满地的铜钱影子都跟着晃,只有他稳稳当当地坐着,像是早就知道我会从这条巷子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