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第二天卯时，我站在解九爷府邸门前时，天刚擦亮。青砖门楼两侧的石狮子蹲在晨雾里，眼睛被露水润得发亮。我攥紧袖口里那份誊本，纸页边角被我捏出了折痕。

门房像是早得了吩咐，没通报就引我进了偏厅。八仙桌上搁着一壶热茶，两盏杯，一盏已经斟满了——解九爷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见我进来，合上册子往桌上一放，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坐。”

我依言坐下，把誊本双手递过去。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指尖在某一页停了一瞬，然后搁在桌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我脸上。

“沈姑娘，”他换了称呼，语调平平的，像在聊天气，“我昨夜想了一宿，还是没想明白——你一个账房先生的闺女，誊抄我府上的文书，为何会翻到那张夹带的纸条？”

来了。零七在我脑子里飞快地响了一声：“注意，他语气平稳，但右手中指在叩桌面，频率偏快。他在试探，也在等一个能说服他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夜里和零七临时推演过的那套说辞搬出来：“回九爷，那日账房先生让我去书房取往年账册比对，我进门时，那张纸条正巧从案卷里滑落在地。我弯腰拾起来想放回去，无意间瞥见了上面的星宿图。”

“无意。”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指节叩桌面的声音停了，“沈姑娘可知道，我书房里的案卷，每天有人专门整理摆放。一张纸条若夹在卷册里，除非有人动过那叠卷册，否则不会自行滑落。所以——”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是谁把卷册弄乱的？”

零七在我脑子里飞快检索：“查到了！原主记忆里有个细节——她进书房时，窗台上有半枚脚印，尺寸偏小，不是男人的鞋印。你把这个说出来，能对应上。”

我垂下眼，做出一副犹豫再三才开口的样子：“九爷明鉴。幼荷进书房时，书案前的窗台上有半枚泥脚印，像女子绣鞋的花纹。幼荷想着，那日或许有人比我更早进了书房，翻动了案卷，又将卷册匆匆合上，才使得夹带的那张纸条有了松脱的机会。”

偏厅里静了一瞬。解九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那层审视像薄冰一样慢慢裂开。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推开了一扇窗。清晨的长沙街巷声涌进来，叫卖声、车铃声、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混成一片人间烟火。

“女子绣鞋的脚印。”他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沈姑娘，你昨日在巷子里同我说钩吻香灰的事，今日又同我说绣鞋脚印的事。两件事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想借我的手入墓，又有人想拦住那人。”

他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长衫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我，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但眼睛里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温的，像晨光照在水面上那种不灼人却清透的光。

“你一个账房先生的闺女，何至于被卷进这种局里？又何必费尽心思来提醒我？”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将那份誊本推到我面前，“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继续算你的帐。明日那件事，与你再无干系。”

零七的声调低得几乎像耳语：“宿主，他在给你留退路。但这个选择很关键——你选走，他没损失；你选留，他才会真正把你当自己人。”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盏凉了一半的茶，茶汤澄黄，倒映着我自己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一瞬之间，我想起天文台上那颗赤红的流星，想起零七对我说“充能至少需要三年”，想起这具身体的原主被丢进枯井里的时候，或许也曾这样看着一角天空，等人来救她。

“九爷，”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幼荷没见过古墓，也不懂什么机关暗器。但那张纸条上的星宿图，我誊抄时细细看过一遍，全记在脑子里了。若九爷信得过，那位改图之人动了哪几颗星的位置，幼荷可以一一圈出来。”

解九爷端茶的手顿住了。茶杯悬在唇边，没喝，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回桌上，那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里，他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试探和审视，而是多了一层真真切切的、像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好苗子时的欣赏。

“沈幼荷，”他叫了我全名，却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明日辰时，我派人去账房接你。你且回去收拾几件衣裳，接下来几日，你得住在我府上。”

“九爷，这是……”我明知故问。

“你说你记得星宿图？”他把那份誊本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就跟着入一趟墓。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的本事。”

他说完便转身朝偏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略微一停，侧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还有，下次再有人翻我书房，不必拐弯抹角地提绣鞋脚印。直接告诉我是谁，九爷替你料理。”

我愣在原地。零七在我意识里爆出一连串“叮叮叮”的系统提示音，紧接着一个熊猫头弹出来——那张圆胖脸上写满了震惊，两只爪子捂住了嘴，底下浮着的字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宿主！他看出来了！他知道昨晚那条线索是你故意给的！他居然还顺着你演完了全程！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啊啊啊啊——”

我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苦，回甘却长。窗外晨光渐亮，长沙城彻底醒了，喧嚣如潮水般漫过青瓦屋顶，漫过解九爷渐远的背影，也漫过我这个异乡人无处安放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