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爷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衣兜里,双手拢进袖口,慢悠悠地打量了我两眼。巷子里的雾气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像有什么活物贴着地面匍匐。
“你说那张纸条上的星象图被人改过一个刻度,”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
我手心在冒汗,但零七的声音及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别慌,原主记忆里有条线索。三天前有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去过账房,说是给九爷送东西,但原主看见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瞬,袖口掉出来一小撮香灰。九爷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你把香灰这两个字抛出去就行。”
我定了定神,学着记忆里沈幼荷惯用的、低眉顺眼的语调:“回九爷,幼荷不敢妄加猜测是谁动的手脚。只是那日誊抄时,纸条背面沾了些香灰,香气特殊,不像是寻常百姓家供奉的香火。待我再拿起来细看时,星宿的位置便与头一晚对不上了。”
我说到“香灰”两个字时,解九爷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停。就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闲散模样。
“香灰。”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一盏滋味复杂的茶,“小丫头,你倒是个细心人。”
“九爷过奖。幼荷只知道,若按那张被改过的图纸下了墓,怕是有人想借九爷的手替自己探路。”我一口气说完,零七在我脑海里低声叫了个“好”,附加一个竖起大拇指的熊猫动图。
解九爷忽然笑了,那种真正的、眼角都牵起来的笑,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终于发现猎物自己送上了门。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离我不过三尺的距离停下,微微俯下身。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压得很低,近到我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樟木味,“一个管账先生的女儿,怎么分得清‘寻常百姓家的香火’和‘不寻常的’?你一个深闺里的丫头,见过多少种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零七沉默了足足两秒,系统音急急地响起来:“糟,原主记忆被覆盖得太厉害,这块我抽不到数据。宿主你自己编,但记住一个原则——沈幼荷她娘是药铺掌柜的女儿,从小闻药香长大的,你可以往这个方向引。”
我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回九爷,幼荷自小跟着母亲在药铺长大,药材炮制时用的香火、防虫蛀的熏香、供药王菩萨的线香,各有各的味道。那张纸条上的香灰,掺了一味钩吻的残烬。”
钩吻。断肠草。
我把零七刚才从原主碎片记忆里硬扒出来的这两个字甩出去,像抛出一颗石头投进深潭,等着看能溅起多大波澜。
解九爷直起身,那些慵懒和笑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他看着我,目光里那种审视变得更深、更沉,却也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叫认真。
“钩吻。”他重复了一遍,随即嘴角重新勾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沈幼荷,你这条命,我暂时留着了。”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皮鞋声再次笃笃笃地响起来,走了四五步又停住,侧过头,只露了半边轮廓给我:“明天卯时,来我府上。带上你那份誊本。”
“九爷。”我追了一步,鼓起勇气,“您不问我是怎么知道那张纸条在您手里的吗?我不过是账房先生的女儿,那张纸本不该经我的手。”
他偏了偏头,月光照亮他鼻梁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认真还没散,又掺上了几分玩味。
“你说得对,本不该经你的手。”他慢悠悠地说,“所以我也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看到那张纸,又为什么要藏在心里憋了三天,直到今晚才在巷子里堵我。”
他说完便不再等我回答,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雾里,长衫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像一道暗流的尾巴。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后背汗湿的学生装被夜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零七憋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宿主,你刚才那波发挥,我给你打九分。扣一分是因为你最后那句反问太冒进了,差点露馅。”
“那怎么办?他明天肯定要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零七的语气忽然活泼起来,“现在先回去睡觉。哦对了,那个戴墨镜送香灰的人——我刚才重新扫描了一遍世界背景,他好像跟张启山有关系。你明早要不要顺嘴给解九爷提个醒?”
我抬起头,雾散了半边的夜空中,那三颗等边三角形的陌生星辰还在原位,像三只沉默的眼,俯视着民国长沙的屋檐、巷道、井口,还有我这个提着一条命站在巷子里发愣的异乡人。
“零七。”
“嗯?”
“明天你能在我脑子里实时播报解九爷的表情微动吗?我怕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零七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意识里弹出一个新的熊猫头——那张圆脸上挂着一副墨镜,嘴里叼了根电子烟,底下浮着一行字:“职业读心,专业陪聊,系统零七为您保驾护航,包月续费请投喂星屑能量,谢谢。”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在空无一人的长沙深巷里,对着头顶三颗陌生的星,无声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