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阮花樱死了,见鹿园连人都不再请了。
燕柳岸记得那天阮花樱的尸体被扔在了月堤坡门前,打死他的人一头撞在尾叶樱上,也死了。
谢合欢让人把阮花樱背进来放在院里的破席上,燕柳岸见他的脸被血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捂着玉流光的眼睛不让他看。那年玉流光有十二岁了。
夜里白雪塔来了,背走了阮花樱。
谢合欢背着手站在院门前,看看月亮,看看一旁盛开的樱花。
次日,谢合欢让燕柳岸带着几个人把那棵尾叶樱砍了。粉云似的一树花倒在地上,沾满了灰。
燕柳岸心知世上再无那个阮花樱了。再无那个仅仅是一笑也能教人倾心的少年。
可他每每看见戴上了头面、画上了油彩胭脂、穿上了阮花樱的旧戏衣的玉流光,总觉得那还是从前的杜丽娘。他也还是柳梦梅。
玉流光十五岁时,月堤坡在自己家的园子搭了回台。谢合欢似是有意让他去唱,连着几天,玉流光做主角儿唱完了三十出《牡丹亭》。
原来不止燕柳岸能看出来,从前听过阮花樱唱的人也说,不知哪里,教人觉得他们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燕柳岸竟忘了,这是又触了哪一位的心病。
那日一台戏唱到末尾,大雪纷纷扬扬落了玉流光满身。燕柳岸看见白雪塔坐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只盯着玉流光一个人。
唱完下台,台阶上落了雪,玉流光下来时许是太累,不留神滑了一下。燕柳岸是从另一边下的,听见声响,转头却见是白雪塔扶住了玉流光。
“但愿,不像才好。”玉流光还小的时候,阮花樱原是这么说过的。
不像才好。
燕柳岸转回头,继续往台后去了。
那年三月,白雪塔交给玉流光一封信,是请月堤坡去见鹿园唱戏。
玉流光扭脸把信给了谢合欢。
燕柳岸跟谢合欢说不能答应。谢合欢想了很久,却说:“为何不去?玉流光不是阮花樱,他自己心里有数。”
三日后玉流光在见鹿园里唱了《牡丹亭》。燕柳岸和他搭班唱生。
后来要回去时,白雪塔留了玉流光吃茶。
燕柳岸想起谢合欢的话,一时不解师父指的是谁,心里有数的那位,是玉流光还是白雪塔?
燕柳岸也不好说什么,随其他人走了,交代了个呆班底的小师弟陪着玉流光。
夜里玉流光回来得晚,他趴在饭桌上睡着了。后来听见声响,睁开眼瞧见阮花樱正坐旁边吃饭。
他呆了许久,才发觉看走眼了。
燕柳岸坐直身子,惊了一旁的灯,火苗儿晃了晃,玉流光扭头看着他。仅仅是一笑也能教他倾心。
玉流光说白雪塔带他逛了逛见鹿园,旁的没做什么。他听罢才稍安了心。
“流光,别掺和咱月堤坡外的事,他们活的还不及咱们一台戏。”
“我知道,”玉流光微微侧着脸,眼睑低垂,“师兄,咱们唱一辈子戏,顶他们好几辈子,是这个理儿吧?”
燕柳岸看着烛光里玉流光画儿似的侧脸,觉得这些年过得恍然,竟如梦似的。而玉流光是他大梦初醒,第一眼见到的人。
“流光,咱们唱一辈子戏。”
“好。”
次日玉流光从白家回来去见了谢合欢,说已亲眼看过了阮花樱的坟,该有的都有,什么也不缺。
“我昨儿夜里梦见他了,”谢合欢背着手,出神地看着窗外正练着的一众小学徒,不知是将话说与谁听,“他说,他这辈子过得跟在戏里似的。”
后来玉流光想,他许是对天说的吧。
怪天意戏弄了这么个好角儿,戏里戏外终究逃不过他人安排。
“流光,你信着我,他不傻,”谢合欢忽转过身,对玉流光道,“他什么都清楚,可他还是拿自个儿当那戏里的人了。只可惜现世遇不见花神,也回不了魂。”
“师父,流光明白了。”
谢合欢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出去了。
玉流光出门却见燕柳岸正在门外等他。
“师兄,怎么了?”
“白老爷在院门外等你,我听人说你在这儿,找你来了。”
“白老爷又来了?”
正说着已走到院门廊下,白雪塔果然在门外站着,腰间别着的红玉梅花坠儿,在三月晴日里看着颇为润泽。
“上回还想问,这树好端端的,怎么让砍了?”白雪塔眯着眼瞧一旁尾叶樱的树墩子。
“溅了血了……您知道是哪年吧?”玉流光答。
“知道了,”白雪塔摇了摇头,“可惜,知道也无用,若当时我在,就买了那树回去。”
“您不在,您若在,他怎能溅了血?”
“真就是最怕到和知道的晚了。”白雪塔笑着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玉流光回头,见燕柳岸在他身后几步外,倚墙望着他。
“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呦,我都不知道师兄还会反串呢?”
两人相视而笑,三月不烈的春阳斜倒进他们约好唱一辈子戏的院子里。
终究人间各种离合聚散,拦不住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