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谢合欢叫了燕柳岸和阮花樱去,两人搭着班唱了折惊梦。也就是那一台,他俩在城里好听戏的显贵们那儿算叫得上名的了。
人都说阮花樱的嗓子难得,更何况那脸和身段摆在那儿,若不是年纪太小,多得是人捧。
燕柳岸常以为是自己日日看着阮花樱,所以不觉得他有那么漂亮。但自幼让卖到戏班子里,阮花樱护着他,他向来是拿阮花樱当亲哥哥看的。
况且阮花樱在谢合欢那儿说得上话,连带着他也沾点光。
只是阮花樱如今红了,在月堤坡待的时候比从前少了许多。
那日他在夜里等阮花樱回来,玉流光趴在一旁的桌子上看着油灯那点豆大的光,问他阮师兄去哪了。
“今儿是去陪白少主了吧。”
“那几时能回来?”
“……不知道。”
有几天夜里白家留阮花樱过夜,他带着玉流光等不来人就睡了,次日早上听见谢合欢在院门前叹气。
他起先还不明白。
次年三月,有天夜里阮花樱从白家回来,玉流光已经睡了,他们两人站在屋门口说话。
阮花樱起先一声不吭,后来突然握住了燕柳岸的手。燕柳岸扭头看他,却见阮花樱琉璃似的眼睛里噙着泪。
“小柳……我杀人了。”
“谁?什么时候的事?”燕柳岸先是一惊,然后立刻压低了声问道。
“白熠……”阮花樱抽噎着,脸微微扬起,十四未满的月映着他眼里那汪泪,“他说……他不曾怪过我。”
几日后,白家少主殁了。听说是旧疾,这回病发的凶猛,没救过来。
他陪着阮花樱在街上远远看着送葬的队伍,白熠的棺材渐渐抬远了,应该会先抬到城外灵安寺去。
阮花樱站在无人的空巷里,燕柳岸看着他的背影,发觉他愈发消瘦了。
街上飘满了白或黄的纸钱。阮花樱缓缓跪了下去,对着送葬的队伍磕了个头。
“师兄……”
“生前给过赏的老爷,送一送当尽份心。”
燕柳岸本以为从此阮花樱再不必与白家有纠缠,谁知道白熠百日没过,白擎之也死了。新家主是白擎之的小儿子白烛,做丧事摆的宴又请了月堤坡去唱一台。
白擎之死后谢合欢就病了,那日没去。
白烛年轻,胡来的很,吃了酒闹着非要他们唱《牡丹亭》游园那折。
这毕竟是丧事,哪有办丧事唱艳曲?月堤坡的人来时连行头都没带。
白烛直闹到台后,拉了阮花樱就走。
他把阮花樱推到了台子中间,又拿着刚在台后随手抽的系红缨的枪顶着阮花樱胸口逼他唱。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阮花樱开口唱着,声是颤的。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燕柳岸想起师父在院门前叹气,至此算是明白叹什么了。真是造孽。
白烛扔了枪拽住阮花樱衣领,含混着唱:“……姐姐……小生哪一处不寻到,你却在这里……”
到此时才忙赶上去几人拖走了白烛,燕柳岸跑去,扶着阮花樱回台后,留了一群说闲话看热闹的看客。
之后一连几日,阮花樱被白烛的人强接去宿在白家,谢合欢也没说什么。
也不好说什么。
没几日白烛竟自己改了名叫了白雪塔,还写出来贴到了白家的大门边上。
此后四年,白家见鹿园的牡丹开得愈发好了,年年三月在园里摆宴,请阮花樱和燕柳岸去唱《牡丹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