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上）

　　 文／沈约

　　新盘下的店面在市中心一处花卉市场。

　　上一家租期到后把能拆的都拆走了，不想留的也全扔下了，四四方方的一家小店，什么都没又凌乱不堪。

　　我给齐岚打了电话，叫他来帮我走电。他答应得干脆，但说手头还有别的活，要后天才能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角落的地上，盯着屋顶孤零零的一只灯泡，大脑逐渐放空。

　　这里的气味很复杂，花香过度浓郁，隔壁宠物店刚喷过除臭，对面古董店里的檀香一直流上走廊。

　　我是唯一一家水族店。不过到现在为止连一个鱼缸都还没放进来。

　　手机有新进来的消息，我看了看，是齐岚发的材料单。

　　齐岚的老爸是我爸工友。

　　在老国企单位的职工大院里，我们住楼上楼下。我认识齐岚，就好像是从古到今的自然规律。

　　他从小就喜欢摆弄厂里那一套工具，技校毕业以后凭借父辈的人脉顺利进了国企。

　　而我嘛，说来好笑，小时候大人们问我以后要做什么，我就指着小区门口的方向回答说:“我要和门口的老头一样卖小金鱼。”

　　我很喜欢鱼。

　　喜欢它们不吵不闹。

　　十几岁的时候齐岚送给我过一条他自己做的小铜鱼，他问我:“司南，你为什么喜欢鱼？”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但你还是会送一条鱼给我，”我小心地把铜鱼收进书包，“只是因为我喜欢，这就够了。”

　　鱼不吵不闹，不彼此建立联系，多少条养在一个缸里也还是自己过自己的。

　　第二天我待在出租屋哪都没去。

　　原来的职工房因为搭上了隔壁中学升值，去年年底卖了出去。我给自己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过上了刚达到生存条件的日子。

　　前年父亲工伤过世，我联系不上早年离异去外地的母亲。当生活里这些必要的人减少后，我竟然莫名地，感到了轻松。

　　然后我的发小齐岚，暂时成了我和世界唯一的联系。

　　齐岚喜欢带我去深夜的烧烤摊，我们成提地喝着啤酒，他总劝我找点事情做，让一切回到正轨。

　　不久前我养的金鱼又死了。齐岚提着新的金鱼来找我时，我正在楼下的花坛边蹲着看流浪猫吃掉鱼的尸体。

　　齐岚刚下班，身上还穿着蓝色夏季工装，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我。他的背后是夏季盛大的晚霞，以血一般的红色铺满城市楼宇间每一处缝隙。

　　我们一起回了出租屋。

　　头顶的老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我从冰箱里翻出啤酒递给齐岚。

　　刚从袋子里倒进鱼缸的金鱼还很有活力，我看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想到，然后说道:“齐岚，我想开一家卖鱼的店。”

　　齐岚看了看我胸口挂着的铜鱼，咂着白色的啤酒花，说:“好。”

　　花卉市场晚间生意少，很多店主都收摊回家了。

　　我坐在店里发呆，脸前面是一箱按齐岚要求买好的材料，什么电线、开关、钉子……

　　刚过齐岚下班的点，他在电话里说会带吃的过来，让我在店里等着就好。

　　等得有点烦了就起来到店门口站着，没几分钟齐岚就出现在了走廊拐角。他走过来，一手提着食品袋，一手提着工具箱，胳膊里夹着一枝淡紫色的玫瑰。

　　记得前些天来谈店铺转让，我在门口摊位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花。店主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在一边做作业的儿子就抢着说道:“是多洛塔！”

　　齐岚看我愣神，轻轻问了一句:“不喜欢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花:“……没有，喜欢。”

　　齐岚带了我常喝的那家粥，绿豆百合，还有小笼包。

　　吃完饭不久货运公司就联系了我，说订得几个水族箱已经送到市场门口，让我去接一下。

　　齐岚已经开始干活了，我只好一个人去。

　　我领着工人一件件把货物抗到了店门口，又按齐岚交待的给他们买了两瓶矿泉水，再送他们走到市场外。

　　终于，货车启动驶远，淹没在一片汽车尾灯里。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店里，齐岚还在打着手电干活。我闲着没事干，翻出来一个小号鱼缸，接满水后把那枝多洛塔放了进去。

　　“你打算把花淹死吗？”齐岚看见几乎平贴着水面的花，随即失笑。

　　“没有更小的了……”我有些为难，但很快，我找到了打扫卫生时遗留下来的一个旧塑料杯，“这个好像好一点。”

　　我们忙到半夜，打扰了门卫大爷休息；准确的说其实是齐岚忙到半夜，我坐在地上一遍遍翻着供货商给的鱼类批发表格。

　　凌晨两点，齐岚终于在门卫大爷的白眼里爬下梯子。我们赔着笑给大爷递了根烟，送他回保安室睡觉。

　　我突然想到明天是工作日，抬头看了看齐岚。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放心，我请好假了，可以睡到中午，下午咱们把店里整个收拾好。”

　　于是我们又跑去吃烧烤了。

　　烧烤摊老板汪辰是齐岚技校时候的哥们儿，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也是夜猫子，我们只要来店几乎都开着。

　　齐岚去找汪辰点东西，我直接从冰柜拎了瓶啤酒找地方坐下。摊上伙计习惯我不爱说话，有事也只和齐岚招呼。

　　“司南，五花肉？”齐岚和汪辰站在几步外的烧烤架边，回头问我。

　　我喝着刚起开的冰啤酒，对他点了点头。

　　每当齐岚帮我解决这些琐事，我都会想到，他的确了解我的一切，比我更了解。如果我喜欢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他就能看出来。

　　那晚齐岚没有回家，睡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没拉严的窗帘留了一条缝，从中溜进室内的一道窄窄的光勾勒出他的脖颈。

　　黑暗中金鱼在鱼缸里一动不动，也许同齐岚一样，沉浸在一场安眠。

　　咽下一口晾在方茶几上的白开水，我听到了清晰的一声“咕嘟”，像鱼吐出一个泡泡。然后鬼使神差般，我跪在沙发边，把嘴唇靠近齐岚脖颈上的光。

　　闭上双眼，我感觉到耳廓上轻轻拂过齐岚温暖的呼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皂气。

　　当我起身回卧室的时候，齐岚突然开口说道:“准备什么时候开业？”

　　“……鱼送到的时候。”

　　他刚刚醒着吗？我不知道。

　　金属门把手的凉意顺着指尖爬满全身，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慌张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