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不多日,将军来找花珞,说他又要领兵上西北了。
将军才及而立,鬓边却已有了白发,眼里却盛着旁人需以百年才能成就的深情。花珞知道那情不是给他的,他也不想要。
这告别是给留在五年前的人的。天下只有他才配得上这情。
将军走时,花珞抱着将军三岁的儿子在城外十里亭送他。将军给孩子起名叫千念,只可惜千念的人再不会站在亭中送他了。
将军走后花珞突然就病了一场,请了郎中,也说不清病因,只按风寒治了。那几日应陌桑常来看他,不过并不像那日夜里般放肆,只是念念书给他听。
花珞病好时已到初夏了,将军府的园林中荆芥花成片的开着,花珞就让应陌桑采了放屋里,赶蚊子。
六月时西北接连传回捷报,听闻皇上派人到将军府送过赏赐,除了钱财布帛还有一对儿白兔。听说是放在园子里养着了,那时他在病中,后来又懒得动弹,至今还不曾见过。
后来七夕夜里,应陌桑硬拉着他去园里看荷花。
花珞摇着扇儿半躺在竹筏上,应陌桑站着划船,一直到了湖心荷花深处。
“就这儿吧,你也陪我坐坐。”
应陌桑闻言在他身旁坐下,拿过他手里的扇子轻轻替他扇着:“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你和将军。”
“我本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靠着张脸和一副好嗓子过活儿,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花珞嘲讽似的笑起来,“玉韶赎我是看得起我,将军赎我是他对玉韶有愧。”
“那你爱过谁?”
“我这一辈子,也只看得上玉韶一个人,他死了,我只能说我不曾爱人。”
“那你不妨试试爱我。”
“你?才多大的孩子,你今年有二十岁吗?”花珞嗤笑道。
“我可有二十二了。”
应陌桑突然翻身压住花珞,他们的唇贴着。花珞没力气再推开他,只是半闭着眼,余光里见天边有烟花绽开。
满城灯火,三更如昼。他看不见,可他知道外面应是长街十里,花灯浮影,擦肩回首,一段缘起或灭。也有人,许是就被缘囚了一辈子。
如他一般。
花珞说不清他痴迷的是应陌桑身上的什么,许是他平生头一回见活得如此真切的人,一时竟就觉得他似是七夕万盏灯明灭拼出来的灿烂之夜,让他眷恋。
可惜风吹荷凋零,早不是最好的时候了。
“听闻,南方夏夜流萤很美,像星子落在了地上似的……”半夜里花珞斜倚在应陌桑肩上,道,“你来日若离了这京城荒唐之地,代我多看两眼吧。”
天边烟花早无踪迹,想已是灯火阑珊,长街清冷。
“你为何不随我一起去?”
“我怕你变心。”花珞半是玩笑的应道。
“那我变心了,看了流萤有何用呢?”
“你走出去,比我远,莫在这一处虚度余生,于我足矣。”
应陌桑许是终未能解他是何意。
也罢,不解才好。
“我知道,我这辈子能成什么样,你终是要走的,凭我,配不上你。”
“您是天上仙。”
“我比仙,不知脏了多少。”
“……”
后来将军一走三年,期间只回来过两次。到第三年开春时,西北战乱平定,将军战死沙场,不回来了。
将军生前封王,死后爵位传给了现年六岁的千念,皇上亲赐了封号,昭庆。
如今距玉韶死,已有八年了。
花珞听闻将军的尸体找不到了,只剩一柄剑插在一片高地上,谁也没再见过他。
陵墓按旨修在京城十里外从前御赐的偏宅后,和将军夫人、皇上的亲妹妹合葬一处,棺内只有他穿过的盔甲与用过的剑。
将军府的门客被皇上派人遣散了,应陌桑走时问花珞跟不跟他。花珞忽就想起,三年前七夕之夜、灯火之外,他们架着竹筏在荷花深处拥吻。
他到最后连眼睛也没红一下,别过头,说他自个儿活得下去,不行还回问卿楼去。
应陌桑的的确确是哭了,还仰着脸也不看他,冷笑着说:“原来花相公就喜欢被许多人捧着爱着,倒也不嫌脏、不嫌人虚情假意。”
应陌桑又留了几日,然后出到京城外十里亭歇脚,忽听见人说,将军府一个乐师自缢殉葬了。
“是将军从前那个相好吧,听说,问卿楼出来的,不干净……”
“那这一来,落得个忠义,挺机灵。”
“你说的……是花珞?”
“对对对,就叫这个!”
应陌桑一时觉得不真切,他走前,还望见花珞房里柜子擦得干干净净,拿白玉兔子纸镇压了厚厚一沓他写给他的诗。
却又似乎早该知道,一切命定好了。
应陌桑向南望去,听闻南方夏夜流萤,是极美的。
一川风暮霭,灯火将城载。
无人见花落,独留桑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