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将军摆宴招待府上门客,将军带着他在身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向席间一个年轻书生指了指:“那就是应陌桑。”
“我当是罗敷呢……”他照旧是笑着说着带刺儿的玩笑话,可说着就顿住了。
那人也正望向他,越过好几重人垒成的山。
再寻常不过的书生,至多只是白净了些。然而眼神间什么东西交汇契合了。
后来花珞就常在自己房门前的月季丛里找到诗。没有署名,也从没撞见过人,他却知道是谁。
花珞把那些诗都摆在他收集各色香料的架子上,拿一只白玉兔子纸镇压着。
后来再见应陌桑时,是几个老相识喝酒叫他作陪。他也没想到,应陌桑和他们在一起。但是想到又如何,他还是会来。
应陌桑见他却有几分迟疑,许是不明白为何将军养的男宠还能出来陪客。
可笑也不过在这里,他们在同一屋檐下,连夫妻之间做的事都做,三年来却除了最初对彼此的那几分怜悯什么情也没能生出。
花珞见过什么人去过哪,将军连问也不会问一句。
“这一位看着面生。”花珞随便捡了地方坐下,含笑望向应陌桑。
有人揽了他的肩,道:“花相公这些日子也不睬我们,看看吃了多大亏,新来了个这么清秀的哥哥都不知道。”说的席间一阵哄笑。
花珞笑答:“多半只我吃亏,你们的伴儿定是多得去了。”
“这不是轻易请不得您下凡吗?”
许是他现今的身份,还是叫他们忌惮了些。
花珞向应陌桑走过去,拿起酒壶为他斟满了酒,道:“我在咱们将军府上见过先生,不过想来您不会记得一个奴才,今儿在座抬举说我是天上仙,好歹身份平了,我敬您一杯。”
应陌桑微微笑着接过酒杯,一扬手酒便见底了:“花相公曲儿唱得好,是将军府上的红人,我还仰仗您多提点。”
话却说得客气。
到夜里他和应陌桑一道回将军府,两人没乘车,只是沿路边儿慢慢的走着。
“先生文章做得极好。”
“您看过?”
“在将军书房见过的,还有,您诗也做得很好。”
“……您一直知道是我?”
“那日将军设宴,您隔了那么远看我,将军都在我身边还能看得那样入神儿,胆子倒不小。”
“可您今儿这是……”
“先生,我就同你讲些实话,我与将军也就一块儿走段路的情分,其余的,谁也不碍着谁。”
“这话怎么说?”
“先生听说过玉韶吗?”
“是那位号称‘京城第一名旦’的吗?我听说他三年前死了。”
花珞干笑了两声,他是见过的,玉韶从前风光无两的时候。可如今也只有旁人口中一句,“我听说他三年前死了”。
“那是我与将军的故人,不过是将军忘不了他,才有今日的我。”
他们走过戏园子后的桐花树下,面对着那口已被填上的井,花珞对应陌桑道:“玉韶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是自己跳下去的。他死前跟我说他床箱里有好些从前戏迷送他的好东西,叫我拿去当了以后用……”
“我没拦他,我也没拿他的钱。”
应陌桑许久没应声,开口却道:“我不曾见过他,我不信他能有您好看。”
桐树上那一钩金镀过似的下弦月,花珞眯缝着眼瞧去,也向身旁这小他两三岁的书生般轻狂。
他一笑,转身就去拉应陌桑的袖子,仰脸见这书生的脸红了,还往前凑过去,嘴角扬着看他:“先生胆子不小,您也不想想自个儿是在勾引谁?”
“怎么?准将军同您走一路,不准我和您搭伴儿吗?”应陌桑倒也不脸红了,弯下腰趴在花珞耳边低声说道。
花珞却突然从他身旁退开,垂眸想着什么,又扯着他袖子出了那巷中。
一路谁也没开口,仍沿着街边走下去。
回府上已是深夜,应陌桑送花珞回去,两人只在院门前简短告别。下弦月悬中天,各自散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