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珞是在问卿楼前见到的将军。
他用十两银子又把自己卖了，不过是觉得本就是风尘堆里出来的，熟门熟路，当是干回老本行了。
花珞是窑子里的娼女生的，那娼女生了他就死了。
问卿楼的龟公韩十四爷会看长相，小到刚足月的孩子也看得出以后能成什么样。窑子的老鸹抱他出来要就地埋了时，韩十四爷看中了他那张脸。
韩十四爷养大了他，给他取名儿花珞。
问卿楼的妓子有女人也有男人，不过是不卖身的，但底下若有什么交易，韩十四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花珞是唱曲儿的，从前为图个新鲜，也跟捧他的客人干过那些事儿。那时他才有十四岁罢了。
后来赎他出来的是个戏子，戏子说他嗓子好，要养他，叫他不必在这儿糟践自己。
那自然是个很红的角儿，叫玉韶，这京城里人人都听过他的几段风流事，花珞也早知道他。
分明自个儿也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却想救他。
花珞没把这话说出来，还是跟玉韶走了。走时韩十四爷面色平常的道:“走了？”
“诶。”
韩十四爷像是早知道他还要回来似的。
花珞的前襟都被耍酒疯的客人扯开了一半，露出一片藕似白净的胸口。
这日韩十四爷出门了。他回来后旁人都只当他是笑话，也没人帮他。
他就那么被一把推下了楼前的台阶，摔在了黄土之间。白藕似的胸口沾满了灰。
将军的马在他脸前头停下来，一双靴子踩在黄土间，扬起了尘。将军扶他起来，看到他脸的那一刹，像是被人拿刀捅穿了心一般。
花珞一点儿也没觉得奇怪，从前他和玉韶站在一起，人都说，他俩像对儿双生子似的。
可双生子是不吉利的。
玉韶死得第二天，将军才回来；而他没了人接济，第二天也悄悄离了戏园子又将自己卖了回去。
他走时见常从院子后面过的打更人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那马上的将军，实在想不通害死玉韶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人爱戴。
隔了六年，这一回是被将军赎了出去。花珞觉得好笑，不明白怎么就掺在了他们之间。
三年前玉韶死后，将军被封王招了驸马。那时皇上年轻，破了规矩也要和将军拜把子。
将军和皇上的妹妹的儿子，现今却问皇上喊小叔。那孩子有一岁多了，和他一样也是一出生就没娘的孩子。
不知道玉韶若是没死，现今又是如何。
花珞陪将军喝了一整夜酒，意乱情迷的时候，将军喊着玉韶的名字把他抱到了床上。
花珞当真想不明白，怎么偏就是他。
从此花珞在将军府上挂了个乐师的名号，弹弹琴唱唱曲，不时也陪将军睡个觉。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他也不像玉韶在意将军的名声。
没什么配不配得上，这人间都是高攀了他。
那日在将军书房，他看见一篇文章，作文章的人叫应陌桑。他笑着问将军这人是男是女，起了这样秀气的名字。
将军说是府上新招的门客，诗词文章都是极好的，却不知为何不得赏识。
花珞是识字的，问卿楼的妓子都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还会自己给曲儿填词呢。他仔细看那文章，也觉得写得极好。
可他没想着去见一见那个叫应陌桑的人。他和将军的日子同死人也没多大分别，何必再扯活人跳这火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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