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约
后来顾溪曾带着米迦勒在森林深处废弃的护林员住处看过仲夏夜的星空。
那是座老旧的苏式二楼平房,很像童话里红砖尖顶的林中小屋。他们在阁楼外的天台上铺了干稻草和紫苏,看星星到后半夜天转凉就相拥而眠。
风激起林海,潮声不绝,虫鸣声寂。
在黎明最后一刻他们迎向日出拥吻。顾溪教会他的天使占有和堕落,教会他用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爱意苟活。
午前米迦勒匆忙返回教堂排练礼拜日的唱诗,他拉高白袍的衣领遮住吻痕,站在其余的少年中间领唱。而顾溪坐在角落的长椅上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光线穿过教堂彩窗照亮了顾溪一半的脸颊,细细的灰尘散在空气中,他微微眯着眼,神态还带着些许疲惫。
他的少年比他想的长大了些,那个时候,他根本挣扎不过。米迦勒甚至还能拦腰抱着已经没力气的他一直走出白杨树林。
第二年的夏天,顾溪依旧去往那个幻境般的教堂阁楼上寻找米迦勒。
海德森牧师对他们的关系还没产生过怀疑,也许是他太信任米迦勒对上帝的忠诚……牧师只会偶尔向顾溪询问他愿不愿意受洗。
“顾溪,顾溪……”
“嗯。”
“你爱我吗?”
“我爱你,米迦勒。”
“我会被允许爱你吗?”
“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如果你的神不允许,我就带你从他创造的世界逃走。”
“逃走?”
“你爱我吗?”
“爱。”
“我们如果上不了天堂,那就一起下地狱吧,不管是沉进水底,还是向地面坠落……”
米迦勒有了那么一刻的迟疑。其实他不害怕上不了天堂,他只害怕顾溪上不了天堂。
但他又太了解顾溪,顾溪是那种只要有一瞬间热烈、浪漫且充满爱意的人生就死而无憾的人。
许多日月以来,他们写给彼此的信件多得可以装订成书,字里行间满溢着情感,可米迦勒始终没找到顾溪除了他以外还会在乎什么。
他的爱人似乎缺少常人的情感,却有爱和浪漫的天赋。
米迦勒会因此惶恐,在顾溪面前,他实在太单纯和简单了。在与顾溪相遇的那前十五年中,他的世界只有教堂、《圣经》、堆满房间的书以及阁楼里的花草。
上帝祝福的婚姻是一男一女。上帝不允许人们在有婚姻关系之前结合。米迦勒知道,但他在顾溪面前选择了背弃神。
少年的颈间仍旧带着玫瑰熏香的气味,穿白袍的样子仍旧光芒万丈如同神迹。
没关系。顾溪说,大不了从世界逃走。
米迦勒和顾溪的关系是在第三年的春天被牧师发现的。
那幅画满玫瑰的画由于时间太久从墙上脱落,藏在画后的信也一起散落满地。当时海德森牧师在阁楼里和米迦勒一起新种下了一盆茉莉。
信件一封封地拆开,在午后暖阳的光辉里如同白鸽的羽毛悠悠地零落着。米迦勒在牧师复杂的目光里一言不发,平静的样子像极了他的恋人。
零点之后米迦勒就满十八岁了。他不再是和顾溪初遇时那尊易碎的美丽雕像。他知道如何让顾溪无法反抗,知道怎样满足自己慢慢膨胀的占有欲。
他原本畏惧的一切因为顾溪的到来分崩离析,所以他才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感知一切。父亲给予他的只有无意义的平静安稳,那不是他想要的。
“米迦勒,我以为你足够忠诚。”
“我们作为信徒,应该爱所有人……父亲,我只是在爱他。”
牧师以最冰冷的态度转身离开了阁楼。米迦勒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也许数十年前他走进这里时就已经死去了吧。
可不被世间所接纳的存在不一定错误。
米迦勒知道,父亲和他的父亲,就死于那个时代的不被接纳。世人总是既冷漠又温柔,无力抹去共情的本能又逃不掉自私的本质。
若神明彼此相爱,只能是顾溪和他那个样子吧。完全地去坦诚无私,又完全地沾满欲望。他还记得林中那晚,他们躺在天台,顾溪拿出了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望远镜,跟他凑在一起看星星。
那一刻离得好近啊。
顾溪带给了他什么,大概是与虔诚信仰的矛盾和从世界叛逃的勇气吧。
他开始明白,世上的对错都和爱有关。
没有收到米迦勒的信的第十三天,顾溪向学校请假坐上了回去的火车。他们的信件来往频繁,从不会有一星期内收不到回信的情况。
米迦勒对于顾溪来说是场彻底的意外。他从小被人称赞的聪明在少年绝对的美面前显得渺小且毫无意义。米迦勒和世界的关系微弱,干净就得像一张白纸。他一步步靠近,在纸上画出泛滥成仲夏银河的爱意。
他开始为一个人不安,在这之前,他甚至骗过了自己——我是个足够冷漠的人。
回来之前顾溪没有和家里人打招呼,他从火车站搭公交直接去了教堂。
当顾溪气喘吁吁地跑到阁楼的门口时,牧师像早料到他会来一样,正坐在阁楼壁炉边翻着圣经。
也许是错觉,顾溪觉得海德森牧师好像突然苍老了。
“那里。”牧师合上了书,抬起手指着飘窗。
阁楼里光线很暗,顾溪看见米迦勒常坐的飘窗被木条钉死了。墙上的画揭掉后,留下一片浅淡的空白。
“顾溪,米迦勒从那里跳了出去,在他满十八岁那天的零点。
“他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句话都没。”
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让顾溪的世界顷刻间成了一片废墟,一切突然死寂。
他很平静地转身,抓住工人上天台掏烟囱的简易梯子,开始往上面爬。在即将打开那扇小门时,顾溪被牧师从身后一把抓了下去。
“您没有骗我吗?”
“你真该下地狱陪他。但我不能……”
后来阁楼的门被锁上了。那里由村子里一户人家租下来住了一个精神病人。病人在医院情况无法好转,经沟通后移至教堂。
阁楼里植物尽数枯萎,窗户封得密不透光。昏黄的灯下,他隔着镜片打量自己的画,满意地笑了起来。
房间四面墙上都贴满了画,黑白或者色彩,画着同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