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约
第二个礼拜天,顾溪带着刚买的《圣经》混进了教堂。
这一次米迦勒在唱诗班的前排好好站着,在一群少年里因浅金色的鬈发格外醒目。
顾溪把手里的画卷了卷,望着台上的耶稣受难像,听海德森牧师讲他其实听不懂的经文。这一上午多少有些难熬。
近中午时礼拜结束,顾溪起身逆着人流寻找米迦勒。他上了阁楼,却没想到阁楼落了锁。
“你找我吗?”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溪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回头对上米迦勒干净的眼睛。他低头,打开手里的画,默默递给了米迦勒。
水粉纸上大片的绿色,茂盛的植物中间站着穿白袍的少年,他身后的光芒如同神迹。
米迦勒抬起头看向顾溪,唇角弯起了浅浅的弧度:“你画得真好。”
“送给你。”
少年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些,飞快地跑到顾溪前面,拿出钥匙打开了门。他站在门边,伸手请顾溪进去。
阁楼里的一切仿佛被施了魔法定格住一般,植物繁茂,光芒生辉。米迦勒把画放在靠墙的矮茶几上,向壁炉里添了一把柴,然后站在火堆边,解开了白袍领口的扣子。
长袍褪去后,米迦勒接着脱掉了纯白的衬衣。壁炉边放着他替换的衣服,白色的毛衣和灰蓝的夹克。
顾溪轻轻咬着下唇,盯着背对着他的少年那近乎无瑕的身体。蝴蝶骨与腰窝就像雕塑般完美。
他渐渐感到了些许窒息,然后缓缓移开目光,转过身去。
直到换好衣服的米迦勒开口问他:“画上的签名是你吧?”
“是我,顾溪。”
“你想和我做朋友吗?”
“米迦勒,你知道奥斯卡.王尔德吗?”
“那个作家吗?”
“王尔德因爱上波西入狱——”
“为什么?”
“因为波西是男人。如果是同样的理由,我也该进监狱。”
米迦勒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带着困惑的神色向他走近了几步。
眼前的这个人不过长他几岁,穿着灰色调的冬装,脸色苍白,看不出情感。镜片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让他想到了狐狸。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减着。顾溪突然伸手捧住了米迦勒的脸,把头埋向他的颈间,舌尖轻轻舔舐过少年还不太突出的喉结。
然后他趴在他耳边低语:“米迦勒,请你原谅我,我只是无法克制地爱你。”
当顾溪温热的呼吸缓缓离开他的脸颊,仍未回过神的米迦勒踮起脚在顾溪的额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慌张地小声嘟囔道:“主不会原谅我的。”跑了出去。
阁楼里重归寂静。顾溪的鼻尖还残留着米迦勒身上玫瑰熏香的气味,他用双手捂住下半张脸,深呼吸着,缓缓蹲了下去。
那天傍晚有冬季少见的火烧云,夕阳照在画架上,为黑白素描染上了一层浅金。画架前的顾溪又把脸埋进双手,因那与米迦勒发色相似的落日之光。
在人间邂逅的天使撞乱了他的一切。
那个冬天余下的礼拜天他都静静望着教堂的十字架度过。
顾溪再回到家时已近盛夏,他花费半年想忘记的少年在看到花市上的玫瑰的一刹那完完整整地复活。
未经整理的红玫瑰散落在摊位上,一枝枝修长肆意。顾溪只能小心翼翼地呼吸,因为这一刻米迦勒颈间的玫瑰熏香仿佛又萦绕鼻尖。
他买下了那个摊位上所有未经修剪装饰的玫瑰,放在自行车框里去了教堂。
这仅仅是六月末一个平平淡淡的傍晚。玫瑰带刺的茎染上血液,阁楼的门没有落锁,飘窗上坐着看书的金发少年。
米迦勒手里的书在顾溪走进来的一刻滑落在地上。
“你去哪里了?”
“为你买玫瑰。”
血珠顺着花茎缓缓滴下,陈旧的木地板慢慢将红色吸收。这是他们第三次独处,在云海灿烂浩瀚且瞬息万变的盛夏傍晚。
也许世上真的有神。只是神爱作弄人,让顾溪遇见了只是站在一片绿意盎然中回望一眼就让他终生难忘的少年。
顾溪带来的玫瑰太多了,米迦勒仅剩的一只花瓶已经盛放不下。
“你有颜料和画纸吗?”
“有。”
“画架呢?”
“我也有。”
于是在米迦勒去拿顾溪要的东西时,余下的玫瑰被顾溪已满是伤痕的手编成了花环。留下一朵,掰断所有刺,让他的天使拿在手中。
那天的画完成的很成功,后来被米迦勒和第一张一起贴在了阁楼的墙壁上。
后来有一次海德森牧师留下顾溪吃饭。他说米迦勒这么多年因为没有遗传到母亲亚洲人的外貌总是找不到朋友,而顾溪到底大几岁,见得多,不看重这些事。
教堂后是海德森家的住处,每个房间都堆满了海德森牧师的藏书。米迦勒不愿意去学校,他从童年时就待在这些书堆里,凭着自己的直觉感知世界。
开饭前牧师和他的儿子闭眼祷告,顾溪安静地坐着等他们,没有动筷子。
吃完饭后海德森牧师说起了他的父亲,那是个苏联人,二战的时候跟着亲人来中国,长大后留在了这里,最终死于世纪末的那场动乱。
“您……可以信仰宗教吗?”
“苏联已经解体了,况且,其实我从未去过那里,”牧师答道,“作为人来说,我们除了外貌,没有任何区别。”
窗外天色一半被夕阳余晖占据,玫瑰色的云在天际铺成海;另一半夜色已至,寂静的墨色中浮着纤细如钩的月牙。
少年打开的书扣在脸上,不能暴露的恋人和父亲在旁边谈着他不感兴趣的话题,只剩他数着蝉鸣打瞌睡。
大概是察觉到米迦勒的无聊,顾溪找机会站起身说想去外面散步,牧师便随口叫起儿子去陪一陪客人。
他们从教堂外的斜坡走到公路一侧的人行道上,不远处的老年宫外喷泉在灯光下像凝固一般,流行乐和戏曲交杂着传得很远。
“米迦勒,我们老了也去住那里吧。”
“你要给他们画壁画吗?”
“我不要,难道你打算去传教吗?”
“也许我老了不会像现在这样……能吸引你。”
“我们还有几十年去爱上对方除了脸以外的东西。”
“我爱你。”米迦勒有些执拗地说着。
“我也是。”顾溪微微一笑,回答道。
川流不息的车鸣笛经过,他们在人行道边的一排法国梧桐树下走着。橙色路灯投下的阴影中,顾溪停住脚步,偏头吻向米迦勒被晚风吹开金发后露出的脸颊。
他们心照不宣地在喧嚣尘世里违抗着上帝。
蔷薇攀着护栏肆意生长,一潮败落一潮盛开,如众生一般。他们是平庸的两朵,穿过所有同类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