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约
“那个洋娃子到这里时,他爸让打得剩一口气,我们不敢救,由着他死了……”
“那孩子当时有十一二岁,我们把他藏到天井门顶上,红卫兵敲了多少次门……我们也吃不饱,但是几家的女人都是有娃的,舍不得交出去。”
“80年以后坡下的教堂又让开了,我们商量着把他送到那儿去。我是看着他走进去的,他的头发在太阳底下……就像褪色的金子。”
远处的教堂尖顶竖着十字架,在晴冬的蓝天下有些像西方油画。那个男孩如今是教堂的牧师,曾娶了一位中国妻子,只是妻子很早就过世了。
顾溪扶了下眼镜,看着奶奶把玉米芯塞进火炉,不久炉里的烟就冒到墙头,接上邻院光秃秃的泡桐树。
他在外省一所有名的美院读大学,几天前刚放寒假回来,因为见过美术室里许许多多的石膏人像,突然好奇起坡下的教堂。
听说是建国前不久盖的,叫什么,天光堂。奶奶突然又开口说道:“基督教不好的,咱们家供的有神……”
顾姓在这一带很有些历史,这里的老人多数保守而且传统。他们信的神说不上教派,神会依托在某个人身上,借人来传达神的意思,那些人被叫“神家”。顾溪家里供了尊菩萨。
那个礼拜天顾溪挑了件黑色的大衣沿着坡走下去,站在教堂外犹豫要不要进去。晴冬天蓝得通透,教堂的彩窗一片一片反射着光。他最后还是走进了敞开的院门。
然后顾溪莫名地抬头看了一眼。
十字架之下是教堂阁楼的飘窗,那里坐着如同希腊雕塑般的少年。
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身上的白袍在阳光下太过耀眼,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神。教堂里传来唱诗班的歌声,少年低下头,他们的目光蓦地相撞。
也许从这一眼,受难的耶稣和坐莲台的菩萨已经开始溃败了。
顾溪恍惚地抬起脚迈上台阶,然后悄悄从墙边的阴影里穿过满是信徒的礼堂,找到了通向阁楼的楼梯。
期间不管是讲经的那个洋牧师,还是唱诗班中的少年们,以及坐在长椅上的教徒,许多目光扫过他,却都无暇理会。
他走进阁楼时,看到那个少年站在窗前。逆光之中,他看着少年朦胧的轮廓,想到了德彪西曲子里不热烈但温柔的浪漫。
阁楼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绿植和稀奇古怪的收藏,墙边的小号西式壁炉里生着火,火焰摇曳,光明盛大。
“你是父亲派来找我的吗?”那少年开口,音色还带着些孩子的稚嫩。
“你是谁?”
“米迦勒。”
米迦勒。拉丁文的音译。传说中的天使。
米迦勒说,他是海德森牧师的儿子,今天逃了唱诗,或许会被从唱诗班开除。
“你父亲没有派我来找你,”顾溪推了推眼镜,走近了几步,“我是自己来找你的。”
少年有些疑惑,皱着眉把头歪向一边。
“你有没有见过《阿波罗和达芙妮》的雕塑?”顾溪说。
“没有。”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很像更年少些的阿波罗,比他更美一些。”
“阿波罗不在我的信仰之内。”
“没关系,这是美学。”
墙角的老座钟在滴滴答答走着,屋里比外面温暖许多,植物生长茂盛,像是另一个季节。米迦勒向他走来,像湖蓝颜料融进水中一样清透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像银河。
他们离得很近,一言不发的对视。
不相干的两个世界正在此刻相撞,即使是米迦勒白袍胸口金线绣的十字架也阻拦不了心脏的悸动。
唱诗班的歌声在缓缓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牧师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海德森神色阴沉,对顾溪简单道歉后带走了米迦勒。这时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仿佛是神离去时收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