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里,汪南栀的脸半明半暗。他分明向来一幅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些日子却常常锁着眉头。
他生的真是好看啊。江无忧心想。
“无忧,当初我买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做杀手,所以他们身上都下了蛊,离了这儿就得死,可独你没有。”
“那老爷买我做什么?”
“你记得吗?那时你爹打你打得很凶,你看见我就扑过来叫‘老爷好’。那双眼睛可怜得紧,我看不过就买了你回来,是想留你做书童的。”
“那为何我被送去习武了呢?”
“你刚被买回来不久,我哥在淮南被陆家扣了。我瞒着我爹独自去陆家要人,他们不给。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哥已经死了。”汪南栀抬眼看了看江无忧,“我去陆家的地牢抢了我哥的尸首,硬是杀出一条路回来了……你知道吗?我自幼习武,可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无忧……那时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本是想你将来无忧。”
“老爷,无忧愿护着您,您好好的,我就觉得无忧。”
“无忧,你也离开这里吧,你离得远远的,好不好?”
“汪家会杀人的不只有我,老爷是用不着我了?”
“我是想你无忧啊……若我不曾买你回来……”汪南栀手里的笔突然掉在地上,他死死抓住江无忧的袖子,一时泣不成声。
“老爷,若我生不能护您周全,无忧愿化作厉鬼,杀尽伤您的人。”江无忧一字一句,像是对着神起该向阎王起的誓。
“江无忧!你……”汪南栀的眼里尽是猩红的血丝,恶狠狠的瞪着他许久,却未能说出一句话。
“老爷,您一声令下,纵是让我死也情愿!”
“江无忧你要反了吗?!”
“师父教过无忧,虽不冠汪姓,既入汪家的门,那就是死也是汪家的鬼!”
汪南栀拽着他袖子的手忽松了,沉默许久,说道:“白家少主那日来时告诉我,最多不出一个月,陆家就要来灭我们汪家了……如今不比从前,汪家早就不在鼎盛的时候了……”
“那为何不联系其他各族先下手呢?”
“大概因为当年柳家的事,他们想借机报复,等陆家的人来了再露面,谁知道是不是连汪家的人一起杀呢?说不定,汪家这次挺不过去了。”
“老爷,无忧还在。”江无忧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笔,递给汪南栀。
汪南栀一言不发的接过,将笔挂了起来。
那个月汪家的气氛说不出的紧张,直到某日夜里,陆家的人真的打了进来。
汪家虽不缺高手,却不比陆家人多,伤亡惨重,各族迟迟未派人支援。汪家宅后的杏林被人放了火,火光照得天亮如昼。
江无忧跟在汪南栀身边,他是第一次见汪南栀杀人,下手利落,刀枪暗器用起来都不带磕绊,柳叶刀使的比他都厉害。
可汪南栀边打边哭,杀人对他似是很深的罪过,即使对方是要置他于死地。
汪南栀和江无忧从汪家起火的大宅里逃了出去,汪家也只有他们两人从这里出去。
他们在一路火光中跑着,可最后一刻汪南栀抱住了他。江无忧回头,汪南栀替他挡住了一支不知哪里射来的袖箭。
血从汪南栀嘴角淌出来,江无忧想起的却是他嘴角扬起的时候。
江无忧把唇贴过去,舔了舔汪南栀嘴角的血,铁锈似的味道也蔓延进了他的嘴里。
汪南栀用尽力气推开了他,低吼着:“无忧,快走!走啊,活下去……”
“……江无忧,从今往后,我汪家再不需你多杀一个人!”
汪南栀的声音很微弱,可江无忧听见了。
江无忧身子摇晃了两下,转过身,疯了似的向他不知是何处的地方跑去。
四周静寂无人的荒野上,江无忧栽进了草丛里。他翻身,看见月亮照得周围的云色煞白。汪南栀说过,这是要起风了。
他不知怎的,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
他没那样哭过,声音断断续续,被夜半乍起的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一夜抹去了两个已历百年的大族。汪家人被杀尽,其他各派才派了援兵,又清剿了陆家在淮南的宅子。
三日后,一个蓬头垢面背着柳叶刀的少年,只身一人从几大族派出的送葬队伍中劫走了汪家家主的尸体。
有人认得他,识相的退开了。
“那是汪家的江无忧……”
江无忧埋了汪南栀,对着坟前破破烂烂的木牌磕了三个头。
“老爷,这是无忧最后一次杀人,我总得把您抢回来……”
“从今往后,汪家的江无忧就死了。”
“我要活得无忧给您看看。”
他抬起头,看见太阳发着明晃晃的白光,云色灰暗,只有围着太阳的一圈被照得煞白。汪南栀告诉过他,日晕雨。
天将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