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约
江无忧逃出来那夜,跑得太仓惶跌倒在草丛里,抬头望了望天,有月晕。
“无忧,月晕风,日晕雨。”
他回头,身后空空荡荡。
“无忧,快走!活下去啊……”
他环顾着,四周空空荡荡。
夜半风乍起,吹散了他歇斯底里的哭声。
江无忧被卖给汪南栀那年只有十岁。
汪南栀手里摇着把折扇,绕着他看了一圈。
“你爹姓江啊,他跟我讲你没起名,”汪南栀收了扇子,比了比他的肩腰,“你以后叫无忧吧。”
后来汪南栀有意还是无意告诉过他,那是想他将来无忧。
过了两天汪南栀又叫他,给了他身新衣服。那身衣服从头黑到脚,像是传说里的刺客。
江无忧从挨打学起,跟着汪家的师父练武。大到关公耍的那样的大刀,小到藏在袖子里的脱手镖,他都学。
尤其是柳叶刀,他在一班新来的孩子里,用的最好。
也不知为何,跟江无忧一起进汪家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了江无忧一个。
那年他十七岁,被调去侍奉汪南栀。
他还不知道,汪南栀买他回来那年是汪家的二少爷,如今已做了汪家的老爷。
七年前汪南栀是个俊俏的少年,如今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不知哪里变了许多。可江无忧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像七年前在人市上第一次见他那样喊了声“老爷好”。
汪南栀一笑,问:“你怎知我做了老爷?”
“七年前,小的就是这样叫您的。”
汪南栀点点头,那身白衣干干净净,同七年前一个样。只是……还是哪不同了些。
他之前也跟着师父去做过杀人的事,师父说,一个人身上是能看出来杀气的。江无忧看了许久,觉得汪南栀身上的杀气重了。
七年前的汪南栀,是眼神中连一丝世故都看不见的少年。
后来他伴在汪南栀身边三年,日子平静。师父年老后带着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回乡,没要汪家给的封口费,却在半路被人杀了。
江无忧问汪南栀师父是不是汪家派人杀的,汪南栀却意味深长地笑道:“无忧,你也是我汪家的人啊。”
江无忧听罢,看着汪南栀,忽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爬满全身。
“我养你们是为什么,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师父教过,进了汪家的门,就别想再活着离开。生是汪家的人,死也是汪家的鬼。
江无忧问汪南栀为什么买了他回来,那时他瘦弱的像只猫,不声不响,一看就不是习武的料。
可汪南栀低头写字,连看也没看他一眼,道:“……当初那十来个孩子是我爹挑的,都不中用,唯独你是我挑的,留到了现在。”
不久后在淮南的陆家来了人,说想见汪南栀。
江无忧站在汪南栀身后,看出来客人身上的杀气很重。他手背在身后,向上抬碰了碰背着的柳叶刀。
“无忧。”
“在,老爷有何吩咐?”
“把你的柳叶刀使一使,客人竟说没见过呢。”
江无忧从背上抽出刀脱手掷去,形似柳叶刃薄如纸的刀深陷进客人右脸旁的椅背。那杀气霎时弱下去几分。
客人半晌没能动弹,许久才声音颤抖的说道:“汪老爷果真不养闲人……”
那日夜里送客人回去,江无忧站在汪南栀身边,汪南栀看着马车行远,忽道:“无忧,月晕风,日晕雨。”
江无忧抬头,月亮四周,云色被照得煞白。
次日江无忧陪汪南栀出门谈生意,回去路上突然杀出来一伙人,当街拦了汪家的马车,嚣张得很。
汪南栀露面即对行人喊道:“父老乡亲,对不住,劳请各位先躲一躲。”像他刺来的一只暗镖,被江无忧用剑打飞了出去。
江无忧不知道,那一瞬间他身上腾起的杀气也把围着的一帮人唬的不轻。
“无忧,需要我动手吗?”
“老爷只需站在无忧身后,无忧定护您周全。”
那是江无忧侍奉汪南栀以来第一次遇敌,除了对方人数多一点外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江无忧的柳叶刀一次都没用过。
“回去后吩咐人来收尸。”汪南栀说着转身坐进了车里。
“是。”江无忧胸膛还微微起伏着。
回去后他问汪南栀那是谁的人。
“还用想吗?陆家。”
“可昨天报信的才刚回去。”
“这说明,他们早就在金陵布好了人手,”汪南栀的眉头少见的皱了皱,“无忧,你知道吗?我原是不该做汪家的老爷的,可是我大哥,叫汪北楝,死在了陆家人手里。”
“可无忧听说,我们与陆家也曾交好。”
“你应该不知道柳家吧?那是许多年前淮南最大的一派,陆家和柳家是联过姻的,陆家想在淮南做老大,自己出面自然不合适,”汪南栀眯缝起眼睛,看着窗外,“所以陆之晚给了我们不少钱,灭了柳家。”
后来事情败露,与柳家关系密切的苏、虞、叶三家与陆家从世交成了世仇。陆家也和汪家,彻底撕破了脸。
江无忧听得懵懵懂懂,他不大明白汪南栀口中的那些是非恩怨。
“老爷,无忧在一日,他们就伤不了您。”
“小小年纪就知道说大话了?”
“老爷,无忧摸着良心说的。”
汪南栀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道:“当年我一人敌陆家几十口,带回了我大哥的尸首,我是谁?用得着你时时刻刻护着?”
江无忧想了想,道:“那老爷的刀也得等无忧死了再使,他们配不上您出手。”
汪南栀笑着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