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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不识白雪塔(下)

一个十八线文手的短篇

文/沈约

三日后玉流光应邀去了白家,有人将他接进宅中,轿子一直抬到见鹿园门前头,月堤坡别的人都跟在他轿后。亏得他师父没来,不然看到这光景怕是要结结实实抽他顿板子。

  他来之前,师父说什么了来着……

  “你还记得阮花樱吧,你将他学像了,才不给月堤坡丢脸面儿。”

  玉流光八岁时跟阮花樱出去过一回,他是陪着去的。那日是去给当时的白家少主唱,回去的路上却又不知怎的碰见了白雪塔。

  阮花樱下了轿与他在路边说话,玉流光偷偷掀开帘子看。白雪塔似乎想跪下,被阮花樱拦住了。

  白雪塔交给了他一条白玉雕的梅花坠儿……噢,原来与那红玉的,是一对儿。

  照旧是同一处园林,阮花樱初来时也才十五岁。玉流光听着锣鼓声儿,想着如何将他学像。

  台下牡丹盛放,白雪塔花瓣层层叠叠,越拢芯处花瓣越细长,未开满的都还晕着浅淡的紫。

  他演游园时,想起的却是阮花樱洗净油彩胭脂的模样儿。

  戏台下看客众多,白雪塔坐在最前,后面的他认得或不认得,只是想来都是这城中人物。白家从不与外人亲近,一年到头这见鹿园有白家以外的人进入想来只有此时了。

  到柳梦梅进梅花庵时,玉流光正换着头面。

  “这几日春怀郁闷,无处排遣……”

  唱柳梦梅的是玉流光的师兄,长他七岁,叫燕柳岸,月堤坡专唱小生的角儿。

  杜丽娘出场时,玉流光一回头,见白雪塔正望着他。许是学像了,教他想起谁了。

  那日唱罢白雪塔留他吃茶,月堤坡其余人先去,只给他留了个十二岁学花旦的师弟。玉流光卸头面时问他叫什么,他答说叫冷蝶。

  那时白雪塔掀帘进来,叫了他一声玉老板。玉流光恰巧散下长发,脸上油彩未洗,起身向他迎去。

  “这戏白老爷今儿可看足了?”

  “玉老板唱得好,台下牡丹都教您压下去了。”

  “老爷过誉了。”玉流光笑着回他。

  冷蝶躲在玉流光身后,不敢吭声儿。

  白雪塔不知哪里拿出个果子,对冷蝶招了招手。冷蝶过去,白雪塔把果子给了他,让他自己去园中逛逛。冷蝶看着玉流光,直到玉流光朝他点了点头才走。

  “白老爷可还记得……”

  “嗯?”

  “不,没什么,许是我……记错了。”

  玉流光一笑,他是想起了从前他随阮花樱出去的事。有人给了他几文钱,叫他自己去街上玩玩。阮花樱笑着朝他点点头,他才出去了。

  他记得白玉和红玉相映,阮花樱眼神里有盏灯,光芒昏暗温存。玉流光那时才七岁,至今却依旧记得清楚。

  白雪塔拿着帕子在面盆的温水里湿了湿,想替玉流光擦一擦脸上的油彩,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玉流光轻轻点头应允,他才将帕子擦在了玉流光脸上。

  他又取了一旁的香皂荚,擦在帕子上,接着为玉流光洗脸。

  油彩不大好洗净,要用皂荚洗上几遍才行。玉流光看着铜镜儿里,油彩一层层浅了,露出来的面容却与阮花樱并不相似。

  阮花樱的脸是花儿一样的漂亮,眼波流转之间就像看过了一场暮春花落。

  而玉流光不同,在月堤坡时师父便常说他好看归好看,只是太素净,说是个书生也有人信。

  唯一像阮花樱的,似乎是眼尾那抹像擦了胭脂似的红。

  玉流光与白雪塔在镜中相视许久。久到玉流光看出来他眼眶有些红。

  “玉老板……还记得月堤坡从前的台柱吗?”

  “我师兄吗?自然记得的。”

  “他喜欢吃荔枝来着。”

  “师兄说羡杨妃恩宠,虽命殒马嵬坡,却也曾做了一场玄宗心上人。”

  “他是说过。”

  “师兄现今,葬于何处?”

  白雪塔没回答。玉流光脸上的油彩洗净了,是与阮花樱不同的脸。

  “玉老板与他不同,比他机灵。”

  玉流光听见他轻轻的叹着气,面容隐没在了暗处,看不真切。

  那时他凭着一张漂亮的脸娶到了位大族的小姐,阮花樱又听着他的话,两人一同除掉了白家其余能继位者。白雪塔等老家主一死,顺理成章做了白家的新家主。

  然后白雪塔娶的那个小姐,不知为何突然死了。白家人说,她是病死的。

  本以为阮花樱总算熬到头了,后来跟着白雪塔风光了不过四年,死了。

  玉流光起身,说想去见鹿园别处再多看看初开的牡丹。白雪塔答应了,带他走出台后的红幕帘。

  外面日已西斜,见鹿园中各色牡丹上染着夕阳金粉似的灰烬。

  玉流光跟着白雪塔赏过了几处景,还看到了见鹿园深处的别玉湖。别玉湖畔生有芦苇,去年的已是枯黄,地上新生的却是如湖那样翠玉般的绿。

  返回时见了一处上锁的院落,玉流光望了一眼。白雪塔停住脚步,也像院中望了一眼。那里重重叠叠,开满了白牡丹。

  夜里回去,月堤坡竟还给他留了饭。

  燕柳岸支着头打盹,面前是盏油灯,手边是拿盘盖住的一碗面汤。冷蝶说在见鹿园时有人给了他饭吃,便回屋睡觉了。

  玉流光轻手轻脚在燕柳岸身旁坐下,揭开盘儿,见面汤里还打了一个荷包蛋。

  玉流光嘬了口面汤,鼻尖隐隐能嗅见院中牡丹的香气。

  身旁油灯的光晃了晃,玉流光抬头,是趴在桌上打盹的燕柳岸醒了。

  “流光回来了啊,”燕柳岸揉了揉眼睛,“怎么样?”

  “见鹿园大的很,走了一遭。”玉流光笑着回道。

  “他……白老爷,没对你……”

  “没,只是见鹿园里逛了逛。”

  燕柳岸似是舒了口气,缓缓的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映着那盏灯,带着些许温存。

  “白老爷……似是还念着阮师兄。”

  “那是当然吧,自作自受。”燕柳岸淡淡的接口。

  “师兄,阮师兄当时,究竟是什么模样儿啊,为何那样多的人愿意爱他?”

  “他就像你这样罢了。”

  “可师父说,我们不一样。”

  “你胜在比阮师兄聪明。”

  阮花樱太傻,为了白雪塔,把自己都舍了出去。

  燕柳岸与阮花樱是同时出的名,那时他跟阮花樱唱《牡丹亭》,唱柳梦梅。阮花樱死了,他跟玉流光唱,还是柳梦梅。

  若说阮花樱是块儿打磨过的流光溢彩的美玉,那玉流光便是块儿璞玉。璞玉美得最是天然。

  次日清早,白家又送了两株牡丹,送的人介绍,这是最名贵的姚黄魏紫。玉流光看着笑了笑,心知白雪塔已明白了,他不是阮花樱。

  月堤坡也曾摆满白雪塔,那种算不得名贵却最中阮花樱意的牡丹。那是四年前的春天。

  几日后白家人又来请了玉流光,不是唱戏,只是想叫他陪着游个园。

  玉流光便去了。

  白雪塔带他去了见鹿园中那处上了锁的小院。

  院里开满了白牡丹,花间葬着阮花樱。

  墓碑上刻的,是“爱妻 阮花樱之墓”。

  “那年他才十五岁,来白家唱戏,唱完一个人溜进园中,进了这处小院。”

  “我那时只是个庶子,没人在意,觉得他好看,悄悄离了席跟着他。”

  “他回头看见我,笑着问我,那是什么花?”

  “那是一方小小的花坛,里面种的不是名贵的牡丹。我认得,就告诉他,那花叫作白雪塔。”

  “那是……八年前的三月了。”

  院中盛开的白牡丹上是夕阳金粉似的灰烬,花间安睡着一个少年,他也曾做过白雪塔的心上人。至今依然在做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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