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约
前冬里洛城出了位角儿,叫玉流光。只因他唱完三十出《牡丹亭》,戏台下贵人们便都看直了眼。
白老爷到时,他刚唱到杜丽娘从地府回去人间那一段儿。
白家是当时洛城的大户,做的却是江湖上见不得人的生意。白老爷喜欢牡丹,十七岁时从腥风血雨中坐到家主的位子,就改名叫了白雪塔。
那天下了雪,戏台是露天的,雪落了玉流光满身。三十出唱完,他听着台下叫好,不动声色的暗自高兴,这回算是出头了。
下台时踏着落了雪的石阶,他忽然脚下一滑,满眼雪片纷纷扬扬向地面砸下,却有人拦住他的腰。
玉流光愣了愣,眼前人像是那漫天白雪,冷而凄寒,又不得不觉得他美。那种美难以尽述,你知晓它湿寒冰冷,却无端的就任由它落了满身。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人就是白雪塔。
玉流光早听过洛城白家。他们踏在官府与江湖之间无人敢动的位置,家主白雪塔,更是出了名的阴险狠毒。
他还听说过白雪塔喜欢听戏,但只听月堤坡台柱阮花樱的戏,阮花樱死后,再未来过月堤坡。
而如今白雪塔又来了,或许是因为他唱了当初阮花樱最拿手的《牡丹亭》。
玉流光沾了大红油彩,对着镜勾出了唇形。昨儿白家递了书,说今儿个白老爷来。一大早又有白家的人移了十棵牡丹来月堤坡,说是白老爷送他的。
已是三月初,牡丹花苞间能看见花瓣簇簇的即将挣出。早上玉流光披着戏衣在院里看了许久,发现十株牡丹都是白雪塔,大概白老爷的确喜欢这一品种。
那日的戏原是几个城中纨绔子弟凑了钱请他唱,不想白雪塔偏偏听见了,他要来,几个小辈哪敢说个不字?
玉流光上台时,向台下望了一眼。白雪塔坐在中间,身后几个十八九的年轻公子都一声不吭,说笑都不会了似的。
那天白雪塔身上是一件天青色的薄衫,腰间悬了一块红玉雕的梅花坠儿。
“……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那台戏唱罢,日已偏西。白雪塔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而玉流光刚下台,便有人交给他一封信。是白雪塔邀他去白家见鹿园唱一台戏。
见鹿园,是白雪塔养牡丹的地方。阮花樱还在时,年年牡丹开时都是他去唱的。
玉流光是四岁被卖进戏班的,阮花樱死时,他十二岁。他记得的阮花樱是个像神仙一样好看的少年,真就是花一样漂亮的脸。
人都说阮花樱和白雪塔关系不简单。阮花樱比白雪塔小一岁,当年白雪塔是庶出,还是幺子,能爬到白家家主的位子,阮花樱帮过他不少忙。
至于帮的什么忙,人们不敢明说,心里却都清楚。
阮花樱是白雪塔做了家主后被从前白家少主的旧部活活打死的,死时不过二十岁。尸体被白雪塔要走了,听说葬在了见鹿园。
算到三月,阮花樱死了三年了。
玉流光看着白雪塔信末盖的章,身旁是那十株栽在青瓷缸里未开的牡丹。身上红衣花影交叠,头上半头草花一侧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