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约
上元节的夜是没有宵禁的,长街灯火漫漫,人间的光亮盖过了空中的星。
到底未出正月,夜仍是冷得紧。我倚栏看城外的山,灌下一口冷酒。风吹过颈间,我忽有一瞬怅然,边塞十里狼烟,到底吹不入长安的上元夜。
歌姬遥遥找来请我还席,她见我手中一坛酒,柔声说道:“七爷,春寒料峭,冷风冷酒的,可仔细身子。”
此时夜空中恰绽开焰火,我回头笑问:“秋娘,你道这夜,好不好?”
她峨眉轻颦,旋即也笑,说:“奴家要说,七爷胸中谈不上男儿丘壑,不过长安道上雪,江南陌上花,您的见识比谁都多。这夜,想必平常。”
“世人千万,莫如秋娘知我!”朗声笑着,我终是转身回席。
焰火明亮,灼得我眼中酸涩。
三巡酒后,我想起那一年塞外的风雪。一晃十余年,竟如隔世。
少年时我云游四方,从西域至南海,独不愿到京城。见到林煜山,是在南蛮边境。
那一年,林煜山也不过是个骑着红鬃马的少年郎。他坐在马背上握着长枪,遥遥望着海尽头的天。而我本是站在桥上望晚霞,却一眼看到了他。
挺拔的身影立在斜阳里,就像一首诗。
剑与行囊里的书卷沉甸甸压在肩头,我一步一步,走近了林煜山。其实早听说了,他是驻守南疆的少年将军,不久前才到任的。
我递给他我的酒葫芦,吐掉嘴里嚼的草,吊儿郎当地笑,说:“将军守边辛苦,分您口酒吃。”
林煜山翻身下马,接了酒,也不问我是谁,仰头把我的葫芦喝见了底,还笑着说:“老乡,你的酒太少!”
“谁跟你是老乡?”
“你不是北方来的?”
“……我是。”
林煜山的父亲生前镇守在玉门关外,他七岁就到边塞,在那吃灰长大的。可是林家兵权重,林将军一死,林煜山几个哥哥相继还乡,他孤身被打发到了南方。
那是南城的七夕,贫瘠之地,也在夜中绽开了几朵烟花。我陪他坐在军营的高塔上吃酒,他谈起远在千里外的朝堂,语气里是少年才有的淡然。
还不错,我游历过许多地方,包括林煜山长大的那个荒凉的关外,倒算是谈得来。
“吴七,我十三岁回京,看过的烟花,比这里的漂亮多了。”他醉了,指着天边轻轻地念叨,“我想家了。”
二十岁,林煜山调任西北。
仔细一想,我也在这儿耽搁许久,于是答应陪他一起回京领旨。
他走时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多少带着舍不得。来送他的百姓很多,林煜山在马上回头看了许久,对我说:“走吧。”
我拉了拉肩上的褡裢,扬鞭冲到了他前面。
走了数月,回京那日,天下了雪。
一逃十余载,想必无人再记得我。
吴家满门抄斩时,我爹出手相助过的江湖中人悄悄带走了我。我从此四海为家,踏遍山川,无牵无挂。
而今我回来,我爹从前的门生早为他平了冤,可人都去了,不过是没人再追究我的下落罢了。
又有什么用呢?
林煜山见我一路懒言语,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坐在林家老宅院里的井沿儿上,笑说:“没有,没来见识过,有些傻眼罢了。”
他问:“吴七,这里这么好,你还愿陪我去西北吗?”
“我只答应过陪你回京。”
他眼里带了几分失落,我脸色一变,笑道:“骗你的,我当然陪你。”
这里有什么好的?不及南疆山林秀丽,不及西北风沙肆意。
林煜山二十四岁,西北纷争再起。
他不让我参军,深夜把我送回了关内,我们在城墙下差点打了起来。
最后林煜山死死抱着我,说:“回长安等我,等我回家……”可是林家都散了,我只能苦笑着回抱住他。我知道,他说的家,是因为拖了个我。
我骑在马上,不敢回头,不敢耽搁到西北的雪封了山路。
那年十七岁的林煜山见我时,说:“从前家父和吴相是旧友,我和他的小儿子原是一同长大的,可惜后来吴相蒙冤,满门抄斩。”
“我看着你,总觉得像他。”
我总觉得他知道。可我不说,他就只当我是吴七。
我想起儿时围着林家那口老井,原是约好了的——
“长大我做军师,你当将军!”
“要像爹爹他们那样,保家卫国!”
老榆树下,小小的林煜山舞着比他还高的长枪,练累了就接过我晾下的炖梨汤。
那时我在做什么来着?
我支着脑袋读兵书,他轻轻放下碗,凑过来,没皮没脸:“你能不能给我做夫人?”
“边儿去,怎么不是你给我做!?”
林煜山的脸挨了我一巴掌,惺惺地走开,接着去练武。
后来长安道上落满白雪,他拍着胸脯,说他要去边关了:“我去找我爹,他带着我历练历练。”
“等我回来了,我们去城楼看烟花。”
我等不到他。从前等不到,如今依然等不到。西北的黄土盖过了累累白骨,我们一别,终究还是一世。
如今烽火台上升起的狼烟早消散了,京城歌舞升平,繁华依旧。我看着上元夜万家灯火,想起南疆那个夏夜,他醉了,说——
他想家了。想当年的榆树荫,炖梨汤,木杆红缨枪,还有竹马手中翻烂的兵书。
与君一别梦不休,回头一眼山林旧。
难消长安道上雪,不似人间总难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