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彧朽
“槿君,是我!”
她闻声一把扯下了红盖头钻出花轿,不管不顾的向几步外骑在枣红马上的纪辰砂扑了过去。
纪辰砂不偏不倚接住了她,她偎进纪辰砂怀中,忽觉心安。
苏槿君醒时,抬眸见纪辰砂坐在窗前梳妆。
四月末的晨光尽倾洒在纪辰砂的面庞上,睡凤眼含星,似西湖春水;那一身嫣红裙垂至脚面,露出屐齿踏着木地板。
自三年前纪辰砂劫了她的花轿,她们逃到北方,这场面已看过无数次了。可总也看不够似的,她还是越瞧越觉得好看。
“辰砂,我梦到你了。”
纪辰砂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再梦会儿吧,时候还早。”
“我梦见你骑马来劫花轿,我一跳过去,你刚好就接住了我。”
“倒多亏你那时信我。苏大小姐,你还记不记得——”
“我今日也心悦于纪老板,不曾有变。”
纪辰砂抿唇笑着,拿起一支木钗盘起青丝,钗头垂下的几缕红线落在肩上。她对着铜镜看了会儿,道:“我今日也心悦于苏小姐,不曾敢变。”她说罢回过头,两人相视而笑。
嫣红裙外罩上一层青灰软烟纱衣,纪辰砂的唇落在苏槿君额上,纱扫过她的脸时,多少有些痒痒。床前铜炉悠悠地腾起烟,香气让人恍然以为还是多年前,她们初见。
而后木门吱呀响了几声,苏槿君知道是纪辰砂上店里去了。这时她才懒洋洋起身,披了件衣裳,在刚刚纪辰砂坐过的凳子上坐下,对着镜子收拾起来。
她指尖点了点胭脂,擦在唇上,看着那红色,她忽有些遗憾,那时把盖头落在了轿子里。
向窗外望时,见一枝海棠开得正盛。
她们刚到那年栢案斋的宁老板从外面谈生意回来,移过来了一株西府海棠。苏槿君常听纪辰砂说起,从前还在师父门下学调香时,宁老板是一众师兄师姐里最照顾她的。
待她整好妆发,理好衣裳,方出了屋门。
走进长院,先喂了猫,然后给缸里的金鱼撒鱼食,又喂了廊前笼里的绣眼儿,最后再三叮嘱猫不可打那鱼和鸟的主意。忙完她在井边水盆里洗了洗手,便起身出了院门。
“槿君,到匀香吗?我捎你一程——”
苏槿君手里正锁着门,回头见是路那边宁老板的夫人坐在马车里,从窗口探着唤她。她忙挥挥手,喊道:“劳烦您了,我这就过去!”
宁老板的夫人姓汪名清,字菡溟,是金陵大户人家的小姐,和宁老板私奔以后,两人走南闯北,相伴多年。现在安定下来,两人就生了个女孩儿,今年已两岁了,也会扯着她和纪辰砂喊姨娘了。
“槿君,你怎么这样客气?”等坐进车里,宁夫人便笑着打趣她。
“我?”苏槿君一时不知怎么答,微微笑着问了回去。
“你家那位不及你知书达理,每日都赶早和宁老四赛马呢——”
“听辰砂说,昨儿是宁老板赢了?”
“可不是,高兴得宁老四回家干了两坛子酒,一口都不分我。”
这一时说得两人都笑起来。
宁老板原单名一个狐字,只因为师门排行第四,宁夫人就总喊他宁老四。
苏槿君想起纪辰砂是他们师父最小的徒弟,排第九来着……那岂不是纪老九了?她想着,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不多时到了匀香,宁夫人吩咐人停车,扶苏槿君下去。
苏槿君站在台阶上向宁夫人挥了挥手,看着马车过去,转到街后了。
门前的香炉上袅袅腾着青烟,铺里西洋座钟滴滴答答响着,架子上摆着各色胭脂,香料都盛在一只只白瓷碗里,还有不计其数的案头摆件和精巧的小首饰。
她向里走去,踏上修在角落的木楼梯。苏槿君知道纪辰砂多半窝在楼上的摇椅里,闻着满室花草香,琢磨新的香料。
刚走到转角,木屐声清脆地响起,她抬头对上了纪辰砂含笑的眼睛。
“来了?”
“菡溟姐带我过来的。”
“我说呢,比平日早了些。”
“新养的洋桔梗活了吗?”
“西洋弄来的东西,金贵着呢,那一路颠簸运来……我也不好说。”纪辰砂摇着头一笑,“不过,气味算不上好闻,一股大白菜味儿。”
两人转身回店里,已有十四五的姑娘来转了。
人都说,栢案斋的东西大气些,是给已出阁的媳妇儿的;匀香家的东西娇气些,是给未及笄的女孩儿的。
这话也不错,可她们两人也都算已出阁的了,照旧还是爱这些细巧的东西。
黛烟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柜台上,见了苏槿君就“喵呜”叫了一声。苏槿君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道:“素霭在家好好的,等这月十五,我就带她来。”
“老板,这正点着的香……卖吗?”忽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只是怯怯的,有些害羞似的。
纪辰砂回头,见是个粉裙小姑娘,后面还跟了个丫鬟样的女孩。那姑娘正值豆蔻之年,害羞的模样儿倒也可爱。
“那是只给我娘子调的,不卖,”纪辰砂笑着回道,“您看一看别的吧。”
“听说,您这香,叫‘既见君子’?”
“《诗》里的句子,想必您听过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不再问下去,点了几样东西,过来结账包起来出去了。
“我见她就想起来小欢芸……”
“得了吧,欢芸才两岁。”纪辰砂笑着打断苏槿君。
“辰砂,咱们晚上去宁老板家看小欢芸吧?”苏槿君扯着纪辰砂袖子央她。
“好好好,我骑马带你去,你得坐我怀里。”
“纪老板多大年岁了,不害臊……”苏槿君红了脸,别过头不看她。
“我不管,你就得坐我怀里。”纪辰砂抬手勾了勾她下巴,笑道。
这一时光阴恍惚,苏槿君忽想起,纪辰砂头一回骑马带她。
那天纪辰砂把一头青丝高高地扎在脑后,一身暗红衣衫,打扮得像哪家俊俏的年轻公子;而她长到十五岁只坐过行在城里街上的马车,怕得从头到尾把脸埋在纪辰砂胸口,像只猫似地窝在人怀里。
光是想着,她的脸就不觉又红起来。
但那日西湖岸十里蒙烟春花,星星点点,她心中生出的欢喜,也都一一回到心里。从此钟情于一人,至死方休。
后来天色渐晚,街上已点起灯了,匀香牌子底下两盏灯笼光色朦胧,在青石台阶上投了个影儿。
纪辰砂牵回了马,在门前等着苏槿君锁店门。她靠在马身上,望着苏槿君背影,不觉间嘴角扬起。像夜里风把茉莉香吹进屋里入了梦一样。
“苏大小姐,您真好看……”
她痴痴地说着,见苏槿君回过身,灯下长睫在脸上投着一小片阴影,像蝶翼似的颤了颤。
“辰砂,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日苏槿君还是坐进了她怀里。纪辰砂一手揽着她,没骑得太快。马蹄声落在石板路上,细碎而悠长不尽。
如她们的光阴一般——琐碎虽多,却不知倦。
“心悦于卿,此生不移。”
月明晃晃得挂着,月下人间灯火灿如银河,悲欢多少不计,但得一人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