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辩，帝后交锋

周济世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烧饼。

进了梅雪别苑的门，看见齐焱坐在正堂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赶紧把烧饼塞进袖子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周大夫，”齐焱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皇后这一胎，到底有多大风险，你跟朕说实话。别拿那些糊弄人的话搪塞朕。”

周济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仇烟织，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才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陛下，娘娘的身子，表面看着是养回来了，可底子亏得厉害。当年仇士良给她灌的那些毒，虽然被蛊契拔了，可经脉脏器多少都受了损伤。这种身子怀胎，好比在一块薄地上种庄稼，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往下说：“最坏的情况，是月份大了之后孩子压不住，娘娘身子撑不住，提前发作。到时候若是难产，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而且以娘娘的底子，就算保大人，产后大出血的风险也比常人大得多。臣斗胆说句难听的，这胎若是硬要生，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齐焱的脸彻底沉了。

他转过头看着仇烟织，声音很硬：“听见了？朕不同意。这孩子不要了。让周大夫开药，趁月份还小，赶紧调理好。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想都别想了。”

仇烟织靠在引枕上，看着他，语气很平：“臣妾不同意。”

齐焱猛地回头瞪着她。

“陛下听臣妾把话说完。”仇烟织撑着扶手坐直了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臣妾知道凶险，可周大夫也说了，只是‘风险大’，不是‘一定死’。臣妾从十岁被仇士良捡回去那天起，哪天不是在鬼门关上走？可臣妾每回都走过来了。臣妾命硬，周大夫也说过。这孩子来了，是跟臣妾有缘分。臣妾舍不得。”

“你舍不得孩子，朕就舍得你？”齐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火气，“仇烟织，你是不是忘了上回差点没挺过来是什么滋味？朕守了你三天三夜，你昏迷的时候朕连眼都不敢闭，生怕一睁眼你人就没了。那种日子朕过一回就够了，你还要朕再过一回？”

仇烟织被他吼得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记得。她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在发抖。那是她头一回见齐焱抖成那样，连声音都是颤的。

可她低下头，伸手覆上自己的小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陛下，臣妾记得。所以臣妾才更想生。臣妾这辈子没给陛下留下什么。仇士良的事办完了，暗卫府有若鱼撑着，朝堂上有沈砚张兮。臣妾能替陛下做的，都做了。唯独这件事，臣妾想亲手来。”

齐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周济世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柱子。

堂里的气氛僵住了。张兮在门口探头探脑，被齐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仇烟织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问您一句话。您要是说行，臣妾二话不说，现在就吃药。”

齐焱看着她。

“要是当年臣妾没有遇见陛下，一个人扛着仇士良那些毒，一个人算计那些烂账，陛下觉得，臣妾能活到今年吗？”

齐焱没说话。

“臣妾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有陛下在。”仇烟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所以这回，臣妾也不怕。有陛下陪着，臣妾就能走过去。您信不信臣妾？”

齐焱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仇烟织，朕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仇烟织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软了些：“陛下别怕。臣妾让周大夫立个军令状，臣妾要是出了事，让他提头来见。”

周济世在旁边吓得一哆嗦：“娘娘……”

齐焱闷闷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副要吃人的凶相。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朕答应你。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从今天起你搬到朕寝殿里住，朕亲自盯着你。第二，周济世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你躺着你不能坐着，让你喝药你不能嫌苦。第三，万一……朕是说万一，到了生产那天真有什么不好，你要听朕的。保大人。”

仇烟织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齐焱攥紧她的手：“你答应朕。不然朕现在就让人把药端来。”

仇烟织沉默了几息，终于点了点头：“行。臣妾答应陛下。”

齐焱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转头对周济世说：“听见了？皇后答应了。从现在起，她这一胎交给你。你给朕拿出十二分本事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不光砍你脑袋，朕还得让你先把她治好了再砍。”

周济世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臣遵旨！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保娘娘母子平安！”

当晚，齐焱果然让人把仇烟织的被褥搬进了自己的寝殿，在龙床旁边又加了一张榻，自己睡外头，让她睡里头。仇烟织看着那张硬邦邦的龙床和旁边软乎乎的榻，哭笑不得：“陛下，臣妾睡榻，您睡床，这像什么话？”

“朕乐意。”齐焱把她按到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从今天起，朕就在这儿守着你。你什么时候生完，朕什么时候搬回去。”

仇烟织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弄得又好笑又心酸，伸手把他拽下来亲了一口：“行了，睡觉。明天还得上朝呢。”

齐焱被她亲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老老实实躺到龙床上去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熄了灯的寝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陛下。”

“嗯。”

“您说这孩子生出来，像您还是像臣妾？”

“像你。别像朕。朕小时候太闷了。”

“那要是闺女呢？”

“闺女像你更好。飒。”

“那要是儿子呢？”

“儿子也像你。朕打不过他。”

仇烟织在黑暗里笑出了声，把被子蒙在头上：“行了，陛下快睡吧。明天早朝该迟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