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契同心，梅开二度

蛊契结成后的第一个夜晚，是齐焱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仇烟织的身体里像是有两股气在打架。一股是周济世用针药拔毒后残留的虚火，一股是蛊契强行灌入的命气。两股气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疼得她即便在昏睡中也止不住地痉挛。齐焱握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痛楚通过蛊契的牵连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地扎他的心口。

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仇烟织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替她擦去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陛下，您歇会儿吧。”张兮端了碗参汤过来，“您脸色比娘娘还差。”

“朕没事。”齐焱接过汤灌了两口，眼睛始终没离开仇烟织的脸，“她疼成这样，朕睡得着吗。”

到了第三天凌晨，仇烟织的痉挛忽然停了。齐焱心头一紧，凑过去探她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好在气息虽然微弱，却比前两天稳了些。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仇烟织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齐焱那张熬得脱了相的脸。胡子拉碴，眼底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个在荒郊野岭饿了三天三夜的人。

“陛下……”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齐焱愣了愣，忽然鼻子一酸，赶紧偏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才转回来，故作镇定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朕？你昏迷了三天，朕三天没合眼。你倒好，一睁眼就嫌弃朕。”

仇烟织想笑，扯了扯嘴角，没力气笑出来。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股堵了好几个月的闷痛不见了，呼吸也顺畅了不少。她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齐焱，忽然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谢云祈……是不是来过？”

“你怎么知道？”

“迷迷糊糊听见的。他嗓门那么大。”仇烟织轻轻叹了口气，“他那个法子，把你也搭进去了？”

齐焱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仇烟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陛下，您太胡来了。”

“朕乐意。”

仇烟织看了他半天，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费力地抬起手，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去刮胡子。臣妾看着扎眼。”

齐焱终于笑出了声，扭头朝外头喊：“张兮！给朕打水！朕要刮胡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仇烟织恢复得比周济世预想的还快。蛊契的命气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加上周济世改了方子，改用以补代攻的路数，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到腊月底，她已经能靠着引枕坐起来喝粥了；到正月初五，她甚至能扶着墙在殿里慢慢走几步。

周济世每天来请脉，脸上的表情从“回天乏术”变成了“活见鬼”，最后不得不感慨苗疆蛊术果然邪门。齐焱每回听见这话都要瞪他一眼，周济世才讪讪地改口说“是陛下洪福齐天”。

正月十五，上元节。

齐焱让人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挂了一圈花灯，又让人把听雪阁那棵老梅树上开得最好的几枝剪下来，插在殿里的花瓶里。仇烟织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花灯和那几枝红梅，忽然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陛下。”她轻声唤了一句。

齐焱正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闻言抬起头：“嗯？”

“臣妾好像，真的能陪您看梅花开了。”

齐焱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她手里，伸手替她把狐裘拢了拢，语气很平：“朕说过，朕不会让你死的。朕的江山还没看够，你怎么能死。”

仇烟织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仇士良手里的棋子，每天想着怎么活过今天，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在宫里，安安稳稳地剥橘子看梅花。

“陛下，”她忽然说，“谢云祈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齐焱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他让朕转告你，那年欠你的‘醉生’，他不送了。让你好好活着。”

仇烟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替臣妾记着。往后光王那边有什么事，能帮就帮一把。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不坏。”

齐焱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仇烟织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在吃味，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再提这茬。

当天夜里，齐焱扶着仇烟织在院子里看花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些湿滑，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走得比乌龟还慢。

“陛下，臣妾没那么娇气。”仇烟织嫌弃他走得太慢。

“朕乐意。”齐焱不紧不慢地扶着她，仰头看了看满院子的花灯，“今年上元节，朕许个愿。”

“陛下还信这个？”

“信一回。”齐焱低下头看着她，花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暖暖的，“朕许的是，往后每年上元节，都能这么跟你一起看灯。”

仇烟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陛下这愿许得也太容易了。”

“容易才好。”齐焱拉着她慢慢往回走，声音被夜风送得很远，“太难的愿望，朕这辈子许够了。往后朕就许容易的。一年一年地许，一年一年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