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枯油尽，生死一线

周济世的法子起效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仇烟织的气色确实好了些，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了，偶尔还能喝下半碗粥，跟齐焱说几句闲话。齐焱以为这回总算熬过去了，连周济世也松了口气，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

可谁也没料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仇烟织突然又咳了血。

这次跟以往都不一样。血是喷出来的，一口接一口，止都止不住。齐焱被惊动的时候，她已经咳得整个人蜷在榻边，衣襟前襟全被染红了，人也在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骨节泛白。

“周济世！”齐焱一把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冲外头嘶吼，“给朕滚进来！”

周济世连外袍都没穿，趿着鞋就跑进来了。一看这阵势，脸色刷地白了。他上前搭了脉，手指头抖得厉害，换了只手再搭，半天没说话。

“说话！”齐焱红着眼睛吼他。

周济世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臣无能。娘娘这毒，拔是拔干净了，可她这底子也彻底空了。心脉衰微，脏腑枯竭，臣……臣这半个月是在拿药吊着她的命，可如今这药也吊不住了。这就好比灯油熬尽了，火苗再拨也亮不起来。臣……臣回天乏术。”

齐焱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仇烟织靠在他胸口，脸色白得几乎跟雪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鼻息浅得他得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

“你胡说。”齐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前天还跟朕说，等开春了想去看看听雪阁那棵老梅树。”

周济世伏在地上没敢抬头。

齐焱把仇烟织往怀里搂紧了些，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朕不管什么灯油熬尽不熬尽！朕给你银子、给你人、给你整个太医院！你给朕治！治不好朕砍了你！”

周济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陛下！臣死不足惜，可娘娘这身子……臣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一个油尽灯枯的人啊！陛下若是不信，尽管砍了臣的脑袋，臣绝无怨言！”

齐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仇烟织，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随时会断掉。

“烟织。”他拍她的脸，声音发慌，“烟织，你睁眼。你看看朕。”

仇烟织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聚上焦。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气音：“陛下……别骂周大夫了。他尽力了。”

齐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她脸上。

仇烟织看见了，伸出手想替他擦，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没力气了。她喘了两口气，继续说：“臣妾柜子里有个匣子，里头是给若鱼肚子里的孩子绣的小衣裳，绣了一半……您让张兮替臣妾绣完吧。”

“你自己绣。”齐焱攥着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你自己绣。朕不给你传话。你好好活着，自己绣。”

仇烟织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陛下，臣妾这回……怕是陪不了您过年了。”

“你闭嘴！”齐焱猛地打断她，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抖得厉害，“仇烟织，你答应过朕的。你说你好好养着，多陪朕几年。你说话不算话。”

仇烟织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气息越来越弱。她像是攒了最后一点力气，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尽力了。陛下往后……好好的。”

说完这句，她的头往他肩上一沉，整个人软了下去。

“烟织？烟织！”齐焱抱着她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他把手放到她鼻子底下，屏住呼吸探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还有气。但也就剩这一丝气了。

“周济世！”齐焱转头，眼睛红得吓人，“她还有气！你不是有药吗？给她灌！灌不进去就拿针扎！你给朕想办法！”

周济世连滚带爬地起来，从药箱里摸出一根老参，切了片塞进仇烟织嘴里，又施了针，忙活了大半夜，总算把那口气又吊住了。但他直起腰的时候，脸色灰败，朝齐焱摇了摇头：“陛下，臣最多再拖她两日。您……有什么话，趁着这两日，赶紧说吧。”

齐焱坐在榻边，攥着仇烟织的手，一整夜没动。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让人把程若鱼从北境叫回来了。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程若鱼挺着肚子一路颠回京城，冲进坤宁宫的时候，看见齐焱坐在榻边，眼底全是血丝，仇烟织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人已经瘦脱了相。

“姐！”程若鱼扑到榻边，喊了一声就哭了。

仇烟织听见她的声音，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齐焱站起来，把位子让给程若鱼，自己走到外间，背对着门站了好一会儿。张兮跟出来，轻声说：“陛下，您去歇会儿吧。您两天没合眼了。”

“朕不困。”齐焱的声音很平，“让周济世继续想法子。朕不管他拖两日还是三日，只要她还剩一口气，就得给朕治。”

张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齐焱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伸手扶住了廊柱，肩膀塌了下去。

他站了很久，才直起身来，重新走进内殿，在仇烟织榻边坐下来，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拢进掌心里，声音很轻：“烟织，你妹妹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她。她肚子里揣着孩子呢，你这个做姨的，总得看一眼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