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招天下医，梅雪待春归

齐焱的皇榜贴出去七天，应征的人从太医院门口排到了城门口。

有自称祖传御医的江湖郎中，有拿着偏方秘本的游方道士，甚至还有个西域来的胡商，拍着胸脯说自家有千年雪莲泡的药酒，喝一口能延寿十年。张兮带着人挨个筛了一遍，试了七八个方子，仇烟织喝下去不是吐就是咳得更厉害，气得齐焱差点把太医院掀了。

“陛下，这么试下去不是办法。”张兮硬着头皮劝，“娘娘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齐焱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摞各地递上来的名医荐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正烦着，内侍来报，说宫门外来了个老大夫，没递名帖，也没带什么祖传秘方，就拎了一筐草药，说自己能治皇后的病，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齐焱皱眉。

“第一，他诊病的时候不许旁人在场，陛下也不行。第二，他开的方子，太医院不得过问。”

齐焱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老头倒有意思。宣。”

进来的老头姓周，年近七旬，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背微微有些驼，手里提着一篮子草药，看着跟乡下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没什么两样。进了偏殿也不跪，只拱了拱手：“草民周济世，见过陛下。”

齐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说你能治皇后的病？朕的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你凭什么？”

周济世不慌不忙地把药筐往地上一搁：“凭草民在民间治了四十年肺痨杂症，治好的比治死得多。凭草民不怕掉脑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凭草民知道，皇后这病，靠猛药压不住，靠温药又拖不起。得用第三种法子。”

“什么法子？”

“换血。”周济世抬起眼皮，目光坦然，“但草民说的换血，不是拿别人的血灌进去。是先把娘娘体内的余毒用针法逼到一处，封住，再用草药慢慢拔。这法子凶险，头三天人会烧得厉害，看着像要不行了。但只要熬过那三天，毒拔干净了，再拿好药好饭养上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齐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治过几个这样的病人？”

“三个。”周济世伸出三根手指，“活下来两个。死的那一个，是没熬过头三天。”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开的细响。

齐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定了：“行。朕信你一回。但你说不许旁人在场，朕得隔着屏风听着。她要是喊一声疼，朕随时能进去。”

周济世想了想，点头：“成。陛下隔着屏风听，不算坏规矩。”

当天下午，周济世就被领进了坤宁宫正殿。仇烟织靠在榻上，听完这老头的来路和法子，倒没露出什么害怕的样子，反而问了一句：“周大夫，你这法子，有几成把握？”

“六成。”周济世老老实实地答。

“比太医院连一成都没有强多了。”仇烟织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瘦得只剩骨头的腕子，“来吧。”

齐焱隔着屏风坐在外间，手里攥着一盏茶，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屏风里头，周济世施针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偶尔夹杂着仇烟织压抑的闷哼。每哼一声，齐焱攥着茶盏的手指就紧一分。

头三天果然如周济世所言，凶险至极。仇烟织烧得浑身滚烫，迷迷糊糊地说胡话，一会喊张兮拿折子，一会又喊程若鱼的名字。齐焱三天没合眼，就守在外间，周济世让他进去看一回，他进去摸了摸仇烟织的额头，烫得吓人，转头问周济世：“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

周济世正在调药，头也不抬：“陛下急也没用。烧退了就活了，烧不退就没了。急也急不来。”

齐焱被他噎得没脾气，只能回去接着守着。

到第四天清晨，仇烟织的烧退了。

周济世收了最后一针，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朝齐焱拱了拱手：“恭喜陛下，毒拔干净了。往后就是养的事了。草民开个方子，吃上三个月，再配上好饭好菜，别让她操心，别让她累着。明年开春，草民保她能出门赏花。”

齐焱站在榻边，看着仇烟织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脸，悬了三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转头看着周济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周大夫，朕欠你一个人情。”

周济世摆摆手，拎起他那筐草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要是真想谢草民，往后少给娘娘递折子就成。”

齐焱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转头吩咐张兮：“给周大夫安排个住处，就住在坤宁宫后头的偏院里。他什么时候说皇后彻底好了，什么时候让他走。”

仇烟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下午了。她睁开眼，看见齐焱坐在榻边打盹，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凹下去一块，像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她动了动手指，齐焱立刻就醒了。

“醒了？”他凑过来，声音哑得厉害，“饿不饿？渴不渴？周大夫说你能吃东西了，朕让厨房煨了粥。”

仇烟织看着他这副憔悴样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这几天，是不是没照镜子？胡子都长这么长了。”

齐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还知道笑话朕。你知不知道朕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仇烟织被他攥着手，没抽回来，只是弯了弯嘴角：“臣妾知道。臣妾往后不折腾了，好好养着。”

齐焱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