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惊心，药石难医

北境的急报是一日三封地往京城递，仇烟织的病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沉。

入了腊月，坤宁宫的地龙烧得再旺，她也总觉得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许大夫每日来请一次脉，方子改了三回，药量加了一倍，可仇烟织咳血的次数还是从三五日一回变成了几乎每日都有。起初只是痰中带血丝，后来发展到咳出一口接一口的暗红血沫，止都止不住。

齐焱把御书房搬回了坤宁宫偏殿，折子全在那里批，隔着一道屏风就能听见她屋里的动静。每听见一声咳嗽，他手里的朱笔就要顿一下。有回夜里批折子批到三更，听见仇烟织在内殿咳得停不下来，他扔下笔就冲了进去，看见她伏在榻边，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传许大夫！”齐焱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仇烟织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沾着血，看着怪吓人的，可她还在摆手：“别喊。大半夜的，折腾人。”

齐焱没理她，等许大夫连滚带爬地赶来，灌了药、施了针，把咳血暂时止住了，他才在榻边坐下来，攥着她冰凉的手，半天没说话。

许大夫收了针，扑通跪在地上，这回没等齐焱问，自己先开了口：“陛下，臣有罪。娘娘这身子，余毒未清，心血又亏得厉害，如今肺腑之间全是虚火。臣用猛药压，怕她受不住；用温药调，又赶不上毒发的势头。臣……臣斗胆说句实话，娘娘这病，得靠养，不能再靠药吊着了。再这么吊下去，人先垮了。”

“怎么养？”齐焱声音发紧。

“静养。不能再耗神，不能再操心，连话都得少说。最好连床都少下，每日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养上三个月半年的，兴许能缓过来。”许大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若是再这么日日看折子、听密报、操心北境的事，臣就算把太医院搬来，也救不了。”

齐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仇烟织躺在榻上，半睁着眼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陛下，臣妾这回，怕是真得听话了。”

齐焱转过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嘴上却硬得很：“你早该听话了。”

第二天一早，齐焱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皇后仇氏即日起闭宫静养，一应宫务暂交张兮代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事由入坤宁宫打扰皇后。第二道，暗卫府北境事宜全权交由程若鱼处置，不必再事事飞书回京请示皇后。

旨意下完，他又把张兮叫来，当面交代：“坤宁宫从今天起，除了送药的、送饭的，谁也不许进。折子不许递，密报不许传，连朕的御案，都挪到偏殿去。她要是不听话，偷偷看折子，你就来告诉朕。”

张兮红着眼眶应了，转头就把坤宁宫正殿里所有跟政务沾边的东西搬了个干净，连仇烟织平日随手翻的邸报都收走了。

仇烟织靠在榻上，看着张兮带人把东西一件件搬出去，哭笑不得：“姑祖母，你连我的棋盘也搬？”

“棋盘也搬。许大夫说了，下棋耗神。”张兮毫不留情地把棋盘端走了。

仇烟织没了辙，只能老老实实躺着。可躺了没两天，她就浑身不得劲。没人给她递折子，没人跟她商量事，她连程若鱼在北境查到哪一步了都不知道。每天除了喝药就是睡觉，睡得头昏脑涨，精神反倒更差了。

齐焱每天批完折子就来陪她，什么正事都不提，就坐在榻边给她念话本子。念的还都是些市面上流行的才子佳人戏，什么《玉娇梨》《平山冷燕》，念到酸腐处，仇烟织听得直皱眉头，伸手要把话本子抢过来扔了。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仇烟织嫌弃得不行，“男主考个状元就跟闹着玩似的，女主成天哭哭啼啼。陛下从哪淘来的？”

“朕让内侍去书坊买的，说是最近卖得最好的。”齐焱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你不爱听这个，朕换一本。有本《女侠传》据说不错，讲的是一群江湖女子行侠仗义的故事。”

“那本也假。”仇烟织毫不留情地戳穿，“真行走江湖的，哪有天天穿得花里胡哨的。一袖子灰、一脚泥才是常态。”

齐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把话本子一合，无奈地看着她：“那你想听什么？”

仇烟织想了想，忽然说：“陛下把若鱼从北境递回来的折子拿来，臣妾不批，就看看。知道她查到哪一步了，臣妾心里踏实，反倒比听什么话本子都强。”

齐焱瞪了她一眼。

仇烟织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臣妾保证不操心。就看看。看完就睡。”

齐焱跟她对视了半天，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让人把程若鱼最新的那封折子取来，自己先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什么让她着急上火的内容，才递到她手里。

仇烟织接过折子，看了一遍，眉头果然松了松。程若鱼在信里写，黑风寨已经被端了，孙虎钓出来的那个“上头人”也落网了，是个在关外经营多年的军火贩子，跟镇北侯旧部没什么牵连，纯属钻空子捞银子的。北境的粮道已经恢复了，赵虎那边也查漏补缺，把营里的暗桩拔干净了。

“这丫头，办事越来越利索了。”仇烟织把折子合上，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齐焱把折子抽走，替她掖好被子：“看完了，睡觉。”

仇烟织闭上眼睛，难得没再跟他抬杠。齐焱坐在榻边，一直等到她呼吸均匀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外间，把张兮叫过来，低声吩咐：“北境的事，往后别往坤宁宫递了。程若鱼那边，让她把折子直接送朕的御案。朕看完了，挑能说的再告诉皇后。”

张兮应下，转身要走，又被齐焱叫住了。

“许大夫那边，让他再想想别的法子。太医院不行，就贴榜招民间的大夫。朕不管花多少银子，她这身子，得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