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北道，暗箭难防

程若鱼和韩定出发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场雪。

齐焱亲自送他们出城。城门口，他拍了拍韩定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把她平安带回来。”韩定重重点头，翻身上马，跟在程若鱼的马车旁边，一路往北去了。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程若鱼裹着狐裘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北境送来的急报。韩定隔着车帘子探进头来：“媳妇，你躺着歇会儿，别看了。赵虎那边有信过来，说粮道的事他先盯着，等你到了再动手。”

“我知道。”程若鱼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忽然掀开车帘，伸手把韩定拽了下来，“你进来坐。外头风大，冻出病来还得我伺候你。”

韩定乐呵呵地钻进马车，挨着她坐下来，顺手把她冰凉的爪子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北境的风比京城硬得多。到了雁回关，赵虎亲自出关来接，脸色比信里写的还难看。

“首座，您可算来了。”赵虎一边引路一边说，“入冬以来，咱们往各关口运粮的车队，被截了三次。对方专挑夜里动手，把押粮的兵卒打晕了，粮食搬得干干净净，连车辙印都拿扫帚扫了。下手的人手脚太利索了，不像寻常马匪。”

程若鱼蹲在最近一次被截的粮道现场看了半天。地上的车辙印确实被扫过，但扫得不仔细，路边的枯草丛里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压痕。她顺着压痕往西走了半里地，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找到了被遗弃的粮车——粮食搬空了，车板被拆散了烧火取暖，火堆底下还留着没烧干净的布片。

她捡起布片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军中的号衣料子。”程若鱼把布片递给韩定，“截粮的人穿着咱们自己人的衣服。”

韩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内鬼？赵虎的人里头有吃里扒外的？”

“不好说。”程若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把赵虎叫来，问问他最近营里有没有人员调动、请假、调岗之类的异常。另外，把最近三次被截粮车的时间和路线对一遍，看看有没有规律。”

赵虎被叫来问话，听完程若鱼的推断，脸涨得通红：“首座，我手底下这帮弟兄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能干这种事！”

“我没说是你手底下的人干的。”程若鱼语气平静，“但东西是从你们营里流出去的，这一点跑不掉。赵虎，你好好想想，最近营里有没有新来的人，或者哪个旧人突然阔绰了、经常往关外跑的？”

赵虎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有！有个叫孙虎的，是马彪留下来的老人。马彪倒台之后我没动他，想着他平时干活还算踏实。但这两个月他老往关外跑，说是去买私货，回来的时候总带着大包小包。我还纳闷他哪来的银子。”

程若鱼和韩定对视了一眼。

“别打草惊蛇。”程若鱼压低声音，“今晚我带人蹲他。韩定，你带赵虎的人在外围接应，别让孙虎跑了。”

当天夜里，孙虎果然又溜出了营房，往关外的方向摸去。程若鱼带着暗卫府的人远远缀在后面，跟到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底下，看见孙虎跟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碰了头，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递过去。借着月光，程若鱼看清了那卷东西的样式——是北境大营的布防图。

她没再等。

短剑出鞘，程若鱼带着人从暗处杀出来。孙虎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被韩定从侧面截住，一脚踹翻在地。那几个夜行衣的人想反抗，被暗卫府的人围住，三下五除二全按在了地上。

审了一夜，孙虎全撂了。截粮的主意是他出的，那帮夜行衣的人是关外一个叫“黑风寨”的马匪窝子里的。黑风寨背后有人出银子，让他们专截北境的粮道，截下来的粮食对半分。至于那卷布防图，是黑风寨的人点名要的，说是“上头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

“上头有人。”程若鱼把供词拍在桌上，冷笑了一声，“又是‘上头有人’。这北境的烂账，怎么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韩定在旁边给她倒了碗热茶：“媳妇，先别气。孙虎落网了，黑风寨那边咱们也能顺藤摸瓜。你先把茶喝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程若鱼接过茶碗灌了两口，火气消了些，琢磨了一会儿说：“黑风寨不能硬攻，那地方易守难攻。得智取。让赵虎挑几个信得过的人，扮成送粮的队伍，把黑风寨的人引出来，咱们在路上设伏。至于那个买布防图的‘上头人’，让孙虎写封信把人钓出来。就说布防图到手了，约个地方交货。”

韩定点头：“这法子好。我去安排。”

程若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韩定，这回得速战速决。姐的身子不太好，我出来太久，她不放心。”

韩定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放心。半个月之内，咱们把这事了结了。到时候我陪你回京，你天天去坤宁宫陪你姐说话，我天天给你们炖汤。”

程若鱼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安慰逗得笑了一下，抽回手拍了他脑门一下：“行了，办事去。”

韩定嘿嘿笑着站起来，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程若鱼坐在帐子里，看着桌上的供词和布防图，轻轻叹了口气。

京城那边，仇烟织靠在榻上，听完张兮念完程若鱼从北境飞回来的密报，点了点头：“她做事比从前稳当了。知道用脑子，不光知道用剑。”

张兮给她掖了掖毯子：“皇后娘娘，您就别操心那边了。许大夫说了，您得静养。”

仇烟织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可她手边那摞折子，到底还是没舍得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