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功成，御街迎归

程若鱼和韩定押着马彪回京那天，正赶上京城入夏以来的头一场大雨。

雨下得急，官道上泥泞不堪，押解队伍走得比预计晚了半日。程若鱼索性让人在城外十里亭歇了歇脚，等雨小了些才重新上路。马彪被关在囚车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一路。程若鱼嫌他吵，让人拿块布把他嘴堵了。

进城的时候，雨正好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闪闪发亮。

齐焱没在宫里等着。他亲自出了宫门，站在御街口那棵老槐树下。仇烟织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宫里走出来的。

程若鱼远远看见那两道人影，赶紧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行礼：“陛下，皇后娘娘，臣回来了。”

齐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除了衣裳沾了些泥点子、精神头还算好，点了点头：“辛苦了。马彪呢？”

“押在囚车里，直接送大理寺还是暗卫府？”

“先送大理寺。”齐焱语气很淡，“让沈砚去审。他爹的案子还没翻，先拿马彪练练手。审出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朕来收拾。”

程若鱼应了一声，回头朝韩定挥了挥手，示意他把人送去大理寺。韩定远远朝齐焱行了个礼，乐呵呵地拽着囚车走了。

仇烟织走上前，拉着程若鱼的手看了看，眉头微蹙：“瘦了。北境风沙大，吃不好睡不好吧？”

“还行，韩定天天去伙房盯着，给我开小灶。”程若鱼咧嘴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仇烟织耳边，“姐，北境那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糟。马彪贪了三年，底下将士苦得连冬衣都穿不上。赵虎接手之后，我把存粮和军械的缺口都盘清楚了，数目不小。要是朝廷不赶紧补上，入冬之前怕是还要出事。”

仇烟织点了点头：“折子我已经拟好了。陛下打算从户部调粮，再从内库拨一笔银子，赶在入秋之前把北境的窟窿填上。沈砚那边也在查，看能不能从马彪抄没的家产里追回一部分。”

“那太好了。”程若鱼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姐，我在北境的时候，赵虎跟我说了一件事。马彪虽然贪，但他没那个胆子把军粮倒卖到关外去。他小舅子吴管事的账本上，有一批粮食的流向写着‘北边客商’，但具体是谁，账本上没写。赵虎说，吴管事私下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上头有人罩着’。这个‘上头’，恐怕不只是镇北侯。”

仇烟织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北境军粮案背后，还有别的线？”

“我猜的。”程若鱼压低声音，“马彪是镇北侯的人没错，但镇北侯已经交了兵权，他哪来那么大本事把粮食往关外运？吴管事账本上那批‘北边客商’，我让人查了，根本查不到是哪家商号。这批粮食出了关，就跟石沉大海一样，没了踪影。”

仇烟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回头把账本誊一份给我，我让张兮从户部的旧档里翻翻，看看有没有对得上的商号。”

“行。”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宫门口。齐焱在前面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若鱼一眼：“若鱼，你这次在北境办得利落。朕打算升你一级，暗卫府首座前面加个‘大都督’的衔。以后暗卫府的事，你全权处置，不用事事都来问朕。”

程若鱼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谢陛下！”

齐焱摆了摆手，转身往宫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韩定那小子，朕也给他升一级。神机营副将升将军，还在你手底下听差。”

程若鱼脸一红，嘟囔了一句：“他听我的差干什么……”

“他乐意。”齐焱头也不回地扔下三个字，仇烟织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程若鱼站在原地，看看齐焱的背影，又看看仇烟织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半年前她还在紫衣局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如今暗卫府立住了，姐姐嫁了，自己也成了家。北境的事虽然还有尾巴没扫干净，但至少大面上稳住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韩定骑着马从大理寺方向跑回来了，老远就冲她挥手：“媳妇！我把马彪扔给大理寺了！沈砚亲自接的，说一定审个底朝天！”

程若鱼等他跑到跟前，瞪了他一眼：“你跑这么快干什么？马彪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那不行。我得赶紧回来陪你啊。”韩定翻身下马，笑嘻嘻地凑到她旁边，“陛下升我官了，你知道不？神机营将军！以后我也是将军了！”

“知道了知道了，瞧把你美的。”程若鱼嘴上嫌弃，脚步却跟他挨得很近。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雨后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韩定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温热。

“城里买的，刚出炉。你路上没吃好，先垫垫。”

程若鱼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还行。不甜。”

韩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甜就对了。我特意让老板少放糖。你口味重，我知道。”

程若鱼嚼着桂花糕，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憨了点，但好像什么事都记得挺清楚的。她没说话，只是把桂花糕往他手里塞了一块。

韩定接过来，两个人就这么边走边吃，晃晃悠悠地往暗卫府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