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风沙，暗潮初现

三日后，程若鱼和韩定带着一队暗卫府的人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北境大营。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五月的风里还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大营驻扎在雁回关外的一片高地上，营帐连绵，旌旗猎猎，远远看着倒是气势十足。但程若鱼打马走近了，眉头就皱了起来。

营门口值岗的士兵甲胄不整，斜靠在木栅栏上打哈欠。看见一队人马过来，愣了半天才站直了身子，懒洋洋地问了句：“什么人？”

韩定翻身下马，亮出腰牌：“神机营副将韩定，奉旨护送暗卫府程首座来北境清查军需。叫你们主将出来。”

那士兵一听“暗卫府”三个字，脸色明显变了一下，转身就往里跑。

程若鱼坐在马上没动，目光扫了一圈营门口的布防，低声对韩定说：“岗哨松散，巡防懈怠。这要是敌军摸过来，半个时辰就能端了营门。”

韩定也收了笑，压低声音回她：“镇北侯经营北境十几年，就算交了兵权，底下的兵被他带成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拧不回来。咱们小心点。”

两人在营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身材精瘦、面容黝黑的中年将领快步迎了出来。此人正是马彪，镇北侯旧部，现任北境大营都尉。他脸上堆着笑，拱手行礼：“程首座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程若鱼扫了他一眼，没跟他客套，直接开口：“马都尉，我奉旨来查军需。先从粮仓和军械库看起。带路吧。”

马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回去：“首座舟车劳顿，要不先歇歇脚，喝口茶……”

“不累。”程若鱼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军粮刚被烧了一座仓，北境将士饿着肚子等饭吃，我这个做首座的，哪有心思喝茶？”

马彪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硬着头皮领路。

粮仓和军械库走了一圈，程若鱼心里已经有了数。粮仓的存粮数目和账册对不上，少了将近三成。军械库更离谱，弓箭库里空了大半，刀枪架子上的兵器锈迹斑斑，明显是常年不保养的样子。但马彪递上来的折子却写得漂漂亮亮，满纸都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程若鱼没当场发作，只是记下了账目上的出入。出了军械库，她找了个借口把马彪支开，然后跟韩定绕到了后营的伙房。

伙房里正在做晚饭，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程若鱼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配菜就是一碟咸菜疙瘩。她皱着眉问火头军：“将士们天天吃这个？”

火头军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见她穿着官服，吓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大人的话，平日里比这还差些。这两天马都尉说朝廷要来查，才加了些粮食进去。要不然……就只剩野菜汤了。”

韩定在旁边听得火气直往上窜，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朝廷拨的军饷粮草都是足额的，到了这帮人手里就剩野菜汤了？中间的银子全进了狗肚子！”

程若鱼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声张。她蹲下来，问那火头军：“马都尉平日里管不管这些事？还是说，有别人在管？”

火头军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马都尉不管这些细账。真正管粮草进出的是他小舅子，姓吴，大家都叫他吴管事。这人平时不在营里，在关内镇上开了个粮铺，隔三差五就往营里送一批粮食，送多少、什么价，都是他说了算。马都尉从来不过问。”

程若鱼和韩定对视了一眼。

出了伙房，韩定低声说：“粮铺。这招不新鲜。低价从营里套出官粮，转手高价卖回来。差价全进了自己腰包。北境这么多驻军，一年下来贪的数目可不少。”

“不止。”程若鱼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马彪的营帐，“他小舅子开粮铺，本钱哪来的？镇北侯经营北境这些年，肯定不止这一条线。马彪明面上是闹饷，实际上粮草根本没缺，是被他们自己倒卖了。他闹饷，是做给朝廷看的。朝廷要是发了银子下来，他转手就能再贪一笔。”

韩定听完，气得直搓牙花子：“这帮蛀虫！媳妇，咱直接动手吧？把那个吴管事抓了，一抄粮铺，证据全有。”

“不急。”程若鱼冷声道，“马彪是镇北侯的人，抓了他小舅子，他一定会狗急跳墙。咱们先不动他，暗中把那个吴管事盯死，拿到粮铺的进出账本。同时，你去营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信得过的底层将官，能替咱们稳住一部分兵。别到时候我们一动手，底下人跟着马彪闹起来，那才是大麻烦。”

韩定点头：“这个我在行。神机营那边有几个老兄弟，前两年调到北境来当百户了。我去找他们探探口风。”

两人分头行动。程若鱼带人暗中盯住了关内镇上那家吴家粮铺，韩定则借着叙旧的由头，在营里跟几个神机营的老兄弟喝了一顿酒。

酒过三巡，一个叫赵虎的百户拍着桌子骂了起来：“韩哥，你评评理！咱们在北境吃沙子卖命，家里的婆娘连件像样的冬衣都买不起。马彪那小舅子倒好，上个月刚在镇上娶了第三房小妾，那排场，比咱们总兵都大！”

韩定给他倒了碗酒，不动声色地接话：“那你们就干看着？”

赵虎猛灌了一口酒，压低声音：“韩哥，我实话跟你说，营里不服马彪的人多了去了。他靠着他姐夫镇北侯的势，这些年把咱们压得死死的。要是朝廷真来人查他，兄弟们绝对站朝廷这边。就是怕上面雷声大雨点小，查一半不查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底下人。”

韩定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次来查的人，是暗卫府的程首座。那娘们儿……那女中豪杰，砍人跟切瓜似的，李德裕都栽在她手里了。马彪这点道行，不够她塞牙缝的。”

赵虎眼睛一亮，端起酒碗：“那行！韩哥，你给句准话，什么时候动手？兄弟们听你招呼！”

韩定笑着跟他碰了碗：“先把人给我稳住，等我信号。”

回营的路上，韩定把赵虎的话原原本本带给了程若鱼。程若鱼听完，嘴角勾了勾：“行，有内应就好办了。明天开始，先把那个吴管事的粮铺给他查封了。账本一到手，马彪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韩定搓了搓手，笑得有点憨：“媳妇，咱俩这算是头一回联手办案吧？感觉怎么样？”

程若鱼斜了他一眼，嘴角到底没压住：“还行。凑合能带得动。”

“那必须的。我多好用啊。”韩定嘿嘿笑着跟上去，顺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披风拢了拢，动作自然而熟练。

北境的夜风又冷又硬，但两人并肩走回营帐时，谁也没觉得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