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余波，暗香浮动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

坤宁宫里的小厨房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齐焱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手里捏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去。仇烟织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模样直摇头。

“陛下这棋，都想了半炷香了。”

“别催。”齐焱皱着眉，“朕在想一步大棋。”

“想什么大棋？再想汤都凉了。”仇烟织伸手把他手里的棋子拿下来，往棋盒里一扔，“先吃饭。吃完饭再下。”

齐焱被她拽着胳膊拉起来，也不恼，顺着她的力道往屋里走。两人刚坐下，程若鱼和韩定就到了。韩定手里还提着两坛酒，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往桌边凑：“皇后娘娘，我带了酒！城东老字号的桂花酿，甜口的，不醉人。”

程若鱼在后面踹了他一脚：“就知道喝。先说正事。”

“吃饭算什么正事？”韩定理直气壮地反驳。

仇烟织被他俩逗笑了，摆摆手让他们坐下。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齐焱先给仇烟织盛了一碗，又给程若鱼和韩定各盛了一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程若鱼捧着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说：“对了，今天暗卫府收到一份匿名递来的折子。没署名，就搁在门房的窗台上。里面说的是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当年仇士良为了铲除异己，伪造了一桩‘通敌案’，把当时兵部的一位侍郎全家下了狱。那位侍郎死在牢里，他的一双儿女被发配岭南，半路上儿子病死了，女儿不知所踪。”

仇烟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齐焱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程若鱼：“匿名折子？查出来是谁递的吗？”

“还没。”程若鱼摇头，“门房说没注意，那会儿天还没亮。折子上的笔迹是故意换过的，查不到出处。但里面写的事很详细，连当时办案的文书编号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像编的。”

仇烟织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会儿：“十年前兵部的通敌案……我记得。那会儿仇士良刚掌权不久，正需要杀一儆百立威。那个侍郎姓沈，叫沈明远。”

“沈明远？”齐焱皱了皱眉，“沈砚的父亲，好像也叫沈明远。”

程若鱼和韩定对视了一眼。

仇烟织缓缓点头：“没错。就是沈砚的父亲。那桩案子结了之后，沈家被抄，沈砚当时只有十来岁，被寡母带着流落到了江南。我查沈砚底细的时候，查到过这一层。但他从来没提过翻案的事。这次递匿名折子的人，要么是沈砚自己不方便出面，要么就是当年案子里还有别的人活着，想借暗卫府的手翻案。”

齐焱搁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当年那桩案子，证据链完整吗？”

“漏洞百出。”仇烟织语气笃定，“我当年在仇士良手底下做事的时候，见过那批案卷。所谓的‘通敌密信’连原件都没有，全是誊抄本。口供更可笑，签字画押的人第二天就被发现‘畏罪自尽’了。这案子搁到现在，随便找个刑部主事看一眼都能翻过来。但那时候仇士良一手遮天，没人敢吭声。”

韩定听得直皱眉：“那要是翻案，沈砚作为沈家后人，按理说应该最上心。他为什么自己不提？”

“因为他聪明。”齐焱接过话头，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沈砚现在是参知政事，他要是自己递折子翻案，朝堂上那些人精立刻就会觉得他是公报私仇。而且他刚从寒门爬上来，根基不稳，贸然翻旧案，容易被人扣上‘借机攀咬’的帽子。他不动，反而更稳妥。”

仇烟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陛下倒是把沈砚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朕用人，总得把人看明白了才用。”齐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件事，暗卫府暗中查。把当年的案卷全部调出来，找到那个失踪的沈家女儿。若是人还活着，把人找到，案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翻。不用沈砚出面，朕替他翻。”

程若鱼点头应下，风风火火地就要站起来走，被仇烟织一把按住：“吃完再走。汤还没喝两口呢，急什么。”

程若鱼讪讪地坐回去，韩定在旁边偷笑，被她瞪了一眼。

饭吃到一半，张兮从外面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陛下，皇后娘娘，北境那边传来消息，说镇北侯旧部有人在暗中串联，想借着这次军粮被烧的事闹饷。领头的叫马彪，是镇北侯以前的副将，现在在北境大营里当着个不大不小的都尉。”

齐焱放下筷子，接过急报扫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朕正愁没由头收拾镇北侯的尾巴，他自己把刀递过来了。”齐焱把急报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传旨给北境大营，说朕体恤边关将士辛苦，特派暗卫府程首座前往北境，清查军需、安抚军心。顺便，把那个闹饷的马彪给朕带回来。”

程若鱼眼睛一亮，站起来抱拳道：“臣领旨！”

韩定也跟着站起来：“陛下，臣请旨随行。程首座一个人去北境，臣不放心。”

齐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若鱼，笑着摆了摆手：“行，准了。你们俩一起去。要是办得好，朕给你们记双份功劳。”

仇烟织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光顾着冲锋陷阵。到了北境，先摸清楚那边驻军的底，别一上来就动刀子。镇北侯虽然交了兵权，但在北境经营多年，底下的人未必都服朝廷。”

程若鱼收了笑，认真点头：“姐，我记住了。”

吃完饭，韩定和程若鱼告辞出宫。仇烟织站在坤宁宫的台阶上看着两人走远，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齐焱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了件薄披风：“担心若鱼？”

“那倒不是。”仇烟织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低了几分，“臣妾是在想沈砚。他父亲背着污名死了十年，他一个字都不提，老老实实从底层爬上来。这份隐忍，一般人做不到。今天这封匿名折子，臣妾总觉得，不是沈砚递的。”

齐焱脚步一顿：“你觉得是谁？”

仇烟织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臣妾猜，可能是那个失踪的沈家女儿。她一直在暗中看着。现在沈砚站稳了，暗卫府也立起来了，她才把东西递出来。这个人，手里可能还捏着当年案子的关键证据。若是能把她找出来，这案子翻得就快了。”

齐焱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往屋里带：“那就让若鱼查。暗卫府现在这本事，翻个十年前的旧案，不算难事。”

“嗯。”仇烟织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臣妾就是觉得，这朝堂上的水，怎么清都清不完。旧的去了，新的又冒出来。”

齐焱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很平：“清不完就慢慢清。朕有的是时间。”

仇烟织抬头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乱葬岗边上捡到他的雪夜。那时候的少年，眉眼里全是隐忍和小心翼翼。如今再看，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从容和笃定。

她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握紧了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