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喧嚣一直闹到入夜才歇。
齐焱在前殿被几位宗室老王爷和朝中重臣轮番敬酒,他酒量算不得顶好,但胜在极会端着架子推拉。一套“朕今日大喜,众卿同乐”的话说下来,酒没喝多少,倒把那些老狐狸哄得眉开眼笑,个个觉得自己面子十足。
等他终于脱身,走进坤宁宫的新房时,脚步已经比平时慢了半拍。
殿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红。仇烟织端坐在床沿,大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张兮和几个宫女守在旁边,见了齐焱进来,赶紧识趣地退了出去。
齐焱走到她面前,没急着掀盖头,反而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
“累死朕了。”他低声抱怨,语气里带着几分在外人面前绝不会有的松懈,“方才在殿上,沈砚居然拉着朕聊了半天的漕运改制。朕大喜的日子,他跟朕谈漕粮折银。朕差一点就想把他打发去修河堤。”
仇烟织在盖头底下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颤了颤:“沈大人这是敬业。陛下该夸他。”
“夸他?朕没罚他俸禄就不错了。”齐焱伸手拿起一旁的喜秤,声音放轻了些,“行了,不说不开心的。朕掀盖头了。”
他用喜秤挑开那方红绸,烛光下,仇烟织的面容完整地露了出来。上了妆的脸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润,凤冠上的珠翠映着烛光轻轻晃,晃得他有些移不开眼。
“好看。”齐焱看着她,很直白地说了两个字。
仇烟织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难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陛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臣。”
“那不一样。”齐焱把喜秤搁在桌上,伸手替她把沉重的凤冠取下来,动作有些笨拙,扯到了她几根头发,惹得仇烟织轻轻抽了口气,“朕以前看你,看的是仇掌棋人。今天看你,看的是朕的皇后。”
仇烟织心头微动,抬头看他,正撞进他满含温情的眼底。她定了定神,伸手替他把有些歪的龙袍领口整理好,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陛下别嘴甜了。臣……臣妾饿了。”
齐焱一拍脑门,赶紧让人把备好的酒菜端上来。两人就坐在红烛下,吃了顿简简单单的合卺酒。没有珍馐百味,就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酒。
仇烟织酒量一般,喝了两杯就有些上脸,靠在齐焱肩上,难得卸下了所有防备:“陛下,臣妾今天很高兴。”
齐焱伸手揽着她,低头看她泛红的眼角,轻声道:“朕也是。不过有件事,朕得先跟皇后说清楚。”
“嗯?”
“明天早朝,沈砚提漕运改制的事,朕打算准了。但户部那边缺人手,朕想借张兮过去帮衬几日。”齐焱说完,自己先笑了,“朕是不是太扫兴了?大婚头一天,就跟皇后聊朝政。”
仇烟织从他肩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陛下若是哪天不跟臣妾聊朝政了,臣妾才要担心呢。那说明陛下不需要臣妾了。”
齐焱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朕永远需要你。”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齐焱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不想吵醒仇烟织,可她睡眠本就浅,他一动,她就醒了。
“陛下上朝了?”仇烟织披着中衣坐起来,头发有些散乱。
“你再睡会儿。”齐焱回头看她,“朕让御膳房把早膳温着,你醒了再吃。”
仇烟织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臣妾跟陛下一块去。”
齐焱愣了一下:“你昨夜才大婚,今日就上朝?朝里那帮老臣怕是要说朕苛待皇后。”
“臣妾不坐朝堂。”仇烟织一边让宫女替她更衣,一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臣妾在偏殿等。张兮今天头一天去户部,臣妾得给她交代几句。再说,程若鱼今天也要正式接手暗卫府的军需稽查,臣妾得看着她。”
齐焱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劝。
早朝散后,齐焱坐在御书房批折子,仇烟织就在偏殿见了张兮和程若鱼。
张兮穿了身崭新的朝服,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只是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有些紧张。仇烟织给她倒了杯茶,声音平缓:“姑祖母,您紧张什么?当年在执剑司管着上百号人的时候,您也没抖过。”
“那不一样。”张兮捧着茶杯,苦着脸,“那可是户部啊。满朝的钱袋子。我一个管卷宗的,哪懂那些账目弯弯绕绕。”
“所以沈砚才需要你。”仇烟织看着她,语气笃定,“沈砚懂账,但他胆子小。你做事稳,能在他拿不准的时候替他撑住。你们俩搭班子,一个算账,一个压阵,缺一不可。”
张兮听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尽力。”
程若鱼那边就省心多了。她早把暗卫府稽查军需的章程理得清清楚楚,今天来见仇烟织,主要是请示一件事。
“姐,镇北侯那边,卫绾绾远嫁的婚期定了,就在下个月。镇北侯递了折子,说想送女儿出城的时候,请暗卫府派几个人护送一段。”
仇烟织想了想:“派吧。给足他们面子,也好让镇北侯知道,我们盯着他呢。但护送的人里,得插两个咱们的眼线。卫绾绾嫁过去之后,那边的动静,我们得随时知道。”
程若鱼心领神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仇烟织叫住她:“等等。韩定那天又来找你了?”
程若鱼脚步一顿,脸有些发红,梗着脖子道:“找了。非要拉我去神机营比划比划。我还没答应呢。”
仇烟织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多问,只轻声说了一句:“别太端着。好男人不多,碰上了,别错过。”
程若鱼瞪了她一眼,耳根子红透了,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仇烟织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看着程若鱼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窗外的春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串墨绿色的暖玉上,温润又明亮。
这盘棋,总算下完了。往后的日子,就是慢慢过日子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