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底细,仇烟织只用了三天就查了个底朝天。
确实如齐焱所言,这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出身江南寒门,幼年丧父,寡母靠给人浆洗衣物供他读书。此人天资极高,一路考进京城,在李德裕手下做事时也只管账目,从不参与派系倾轧。李德裕倒台后,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把历年账册封存上交,一分一厘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是个做实事的。”仇烟织把查出来的卷宗递到齐焱案头,“就是胆子小了点。臣让人试探了他两回,他都缩着脖子不敢接招。”
“胆子小不是坏事。”齐焱翻了翻卷宗,语气笃定,“胆子小的人,做事才不敢乱来。张兮性子稳,他性子谨慎,两人搭班子,正好互补。先让他领参知政事的衔,跟着张兮历练半年。若是撑得起,就扶正。”
仇烟织应下,正要告退,齐焱却叫住了她。
“沈砚的事定了,朕打算下旨,让他下个月就入朝。”齐焱搁下手里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烟织,朕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仇烟织装傻:“陛下说的是哪件事?”
齐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递过去。
仇烟织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只通体碧透的玉镯。那镯子成色极好,水头足,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内壁上刻着极细的四个字:与子偕老。
“朕让人找了好几个月才寻到这块料子。”齐焱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朕没写过婚书,也没下过聘礼。你要是不嫌弃,这镯子就算朕的聘礼了。大婚的仪程,朕已经让礼部去拟了,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合心意,就让张兮来跟朕说。”
仇烟织握着那只镯子,拇指轻轻摩挲着内壁上的刻字,半晌没说话。
齐焱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难得有些沉不住气:“你倒是说句话。朕这聘礼都递出去了,你总不能连个回话都不给。”
仇烟织抬起头,看着他略带急切的脸,忽然笑了:“陛下急什么。臣又没说不嫁。”
齐焱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嘴上却不肯示弱:“朕没急。朕就是觉得,这镯子戴在你手上,比搁在匣子里好看。”
“那臣就收下了。”仇烟织把镯子套在腕上,碧绿的玉衬着白皙的手腕,确实好看。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这聘礼,臣收得踏实。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
齐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替她把镯子正了正,声音很轻:“朕知道你不图那些。朕给得起你的,也就这一颗心了。”
仇烟织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
帝后大婚的旨意,在第二天的早朝上正式宣读。
满朝文武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真听到这道旨意时,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了一番。有几位老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皇后出身寒微”“仇氏余党”之类的话,但看了看站在齐焱身侧、面无表情的程若鱼,又看了看殿外站着的张兮,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如今的朝堂,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由着他们指手画脚的朝堂了。
散朝后,程若鱼被仇烟织叫到了听雪阁。
仇烟织把一套新裁的暗红色锦服推到她面前:“大婚那天,你穿这身。”
程若鱼拿起来看了看,锦服做工极其精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有些意外:“姐,这……是给我准备的?”
“你是暗卫府首座,又是我的亲妹妹。”仇烟织看着她,语气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大婚那天,你得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身边没什么亲近的人了,张兮年纪大了,得在朝堂上看着。能送我出嫁的,就剩你了。”
程若鱼抱着那套锦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咧嘴笑道:“行,那天我穿得漂漂亮亮的,送姐出门子。要是陛下敢欺负你,我当场拔剑,管他是不是皇帝。”
仇烟织被她逗得轻笑出声:“你敢拔剑,我就敢把你调去守皇陵。”
“那可不行。”程若鱼一本正经地摇头,“暗卫府还等着我管呢,韩定前两天还来找我,说要请我去神机营当教头,我都没答应。”
仇烟织听到韩定的名字,抬眼看了她一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大婚定在三月十八,宜嫁娶。
那天,京城十里红妆。齐焱没有像前朝皇帝那样大操大办、铺张浪费,但该有的仪程一样不少。迎亲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听雪阁门口,礼乐声响彻了整条长街。
仇烟织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张兮和程若鱼的搀扶下走出听雪阁。她脸色比平日好了很多,大概是上了妆的缘故,唇红齿白,眉眼间那股清冷锐利都被脂粉盖住了,露出几分少见的明艳。
齐焱站在銮驾前等她,一身大红龙袍,衬得他愈发端雅俊朗。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烟织,朕来接你了。”
仇烟织抬起头,隔着凤冠的珠帘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乱葬岗被仇士良丢弃的那个雪夜。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暖和”两个字沾边了。
她把手放进齐焱掌心,用力握了握。
“走吧,陛下。”
齐焱握紧她的手,扶她上了銮驾。礼乐再起,銮驾缓缓朝皇宫方向驶去。程若鱼骑着马跟在队伍旁边,看着銮驾上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忽然弯起嘴角,朝旁边同样骑着马跟了一路的韩定挑了挑眉。
“韩副将,看见没?我姐嫁人了。以后这听雪阁就空出来了,你要不要来暗卫府旁边租个宅子?离得近,好找我比试。”
韩定被她这话砸得一愣,随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程首座这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程若鱼一夹马腹,窜了出去,回头扔下一句,“答应考虑!你先赢了本首座手里的剑再说!”
韩定笑着追了上去。长街之上,鞭炮声、欢呼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是要把过去那些阴霾和血腥气统统冲散。
听雪阁的老梅树在春风里落了一地残红,张兮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擦了擦眼角,笑着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总算熬出头了。”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