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春归有期

光王离京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却又落不下来。

程若鱼亲自带了一队暗卫，看着他出了城门。谢云祈骑在马上，走到城门外十里长亭处，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京城城墙。他看了很久，久到程若鱼都以为他要反悔了。

“程首座。”谢云祈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没了往日的阴阳怪气和算计，“你说，本王这一走，她会不会偶尔想起那年雪地里的事？”

程若鱼握着缰绳，沉吟了一下，没有用官腔敷衍他：“会吧。毕竟那年冬天，是殿下把她从雪地里背回去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谢云祈听了，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落寞。他转过身，一挥马鞭，带着亲卫卷起一阵尘土，再没回头。

程若鱼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掉转马头，朝京城奔去。

听雪阁里，仇烟织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串墨绿色的暖玉，看着窗外那层薄薄的残雪。张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还是没忍住：“大人，光王殿下今日离京，您……不去送送？”

“不去。”仇烟织回答得很干脆，连头都没回，“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去了，反倒给他留些不该有的念想。就这样断干净，对他对我都好。”

张兮叹了口气，没再多嘴。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程若鱼那一贯清脆爽利的声音：“姐，我回来了！城门口的风真大，差点把我的披风给掀了。”

仇烟织回过头，看她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眉头微蹙：“去厨房喝碗姜汤，别回头又着凉了，你还得管着整个暗卫府呢。”

程若鱼嘿嘿一笑，接过侍女递来的姜汤，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擦着嘴坐到仇烟织对面：“光王走了。走之前，还问了一句，你会不会想起他。”

仇烟织沉默了两息，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东西，语气淡淡的：“想不想的，日子不都得往下过？”

程若鱼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样子，也不戳穿，话锋一转：“对了，陛下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欠他的东西，该还了。”

仇烟织翻纸的手一顿，抬起头：“我欠他什么？”

“不知道啊。”程若鱼耸了耸肩，“陛下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让你今晚去养心殿一趟，把欠他的东西带上。”

仇烟织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欠了齐焱什么。但程若鱼那促狭的眼神实在让人坐不住，她把程若鱼打发走，自己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换了件稍微鲜亮些的披风，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却没什么要紧事。齐焱坐在暖阁里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散落在棋盒里。他今天没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见仇烟织进来，他抬起眼，笑了一下：“来了。”

“臣来了。”仇烟织站在他面前，难得有些局促，“陛下说臣欠了东西，臣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请陛下明示。”

齐焱朝她招招手，让她坐到对面，然后指了指那副空棋盘：“欠朕一盘棋。”

仇烟织愣了一下。

“当年在紫衣局，你跟朕说过，等这一切都结束了，要陪朕好好下一盘棋。不为权谋，不为算计，就下一盘闲棋。”齐焱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位，声音轻缓，“现在，仇士良死了，李德裕倒了，谢云祈也走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这盘棋，你什么时候陪朕下？”

仇烟织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现在就可以下。”她抬起头，看着齐焱，“不过陛下得让臣两个子。”

“凭什么？”齐焱挑眉。

“凭臣身子不好，脑子转得慢。”仇烟织面不改色地耍赖。

齐焱被她逗得轻声笑了出来，当真撤回了自己的一枚黑子：“行，让你两个。输了可别哭。”

“臣这辈子还没哭过。”仇烟织嘴上硬气，落子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轻快。

两人就这么在暖阁里下起了棋，你来我往，谁也没提朝堂上的事。炭盆里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火星，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悄无声息。

下到中盘，仇烟织落下一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臣有一件事，想了很久，还是想跟您说。”

齐焱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她。

仇烟织看着棋盘，声音平缓：“等朝局彻底稳了，臣想请辞掌棋人之位，回紫衣局去做个普通的教习。暗卫府有程若鱼管着，她年轻，有冲劲，比臣合适。臣这身子，经不起天天熬夜看密报了。”

齐焱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枚棋子轻轻落下去。

“行。”他回答得干脆，“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你辞了掌棋人，得搬到宫里来住。”齐焱垂下眼，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朕身边缺个下棋的。你来了，天天陪朕下。输了不许赖。”

仇烟织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发现自己最近笑的次数，比过去那十年加起来都多。

“好。”她干脆利落地应了，“不过臣下棋可不让人。”

“朕也不让人。”齐焱拈起一枚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将。”

仇烟织低头一看，自己的白子被吃得干干净净，顿时瞪圆了眼睛：“陛下什么时候做的局？不行，重来！”

“落子无悔。”齐焱把棋盒一盖，笑得端雅又欠揍，“仇掌棋人，认输吧。”

暖阁里的笑声压过了窗外的雪声，连守在殿外的内侍都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这个冬天，总算要过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