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闲话，马上春风

光王离京后的半个月，京城的天彻底放晴了。

压在头顶的阴霾一散，街市上的烟火气就冒了出来。东市口卖馄饨的老张头重新支起了摊子，西街的绸缎庄挂出了新到的春纱，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新段子——不说前朝旧事，改说“女首座夜探漕帮，少年帝大破奸相”了。

程若鱼就是在这样的热闹里，穿着一身便服，溜出了暗卫府。

她今天没带剑，也没穿官袍，就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连日的案牍劳形把她闷得够呛，好不容易趁着仇烟织被齐焱叫进宫下棋的空档，她得给自己放半天假。

馄饨摊的热气刚端上来，旁边茶楼二楼的窗户就推开了，一个清朗的声音探出来：“程首座，上来坐坐？说书的正讲到您呢。”

程若鱼抬头一看，是神机营的副将韩定。这人她认识，齐焱手底下少有的几个信得过的武将，年纪不大，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口白牙，每次见了她都爱拿话逗她。

“韩副将今天不当差？”程若鱼也不客气，端着馄饨碗就上了楼。

“调休。”韩定给她挪了个位子，又让小二添了壶好茶，“正听这段‘雪山夜战’呢。说书的把您那晚杀敌写得跟天兵下凡似的，一柄短剑挑了仇士良三百护卫。”

程若鱼嗤笑一声：“三百？他可真敢编。那晚拢共就几十号人，还大半是谢云祈砍的。这说书先生要是上战场，光靠嘴皮子就能把敌军说投降了。”

韩定大笑，笑完了，忽然压低声音，正经了几分：“说真的，程首座。上次城郊剿匪，你一个人先摸进寨子，把人家寨主堵在被窝里拎出来。这事我回来跟我营里那帮小子说，他们都不信。说暗卫府的首座，是个女人，哪能这么虎。”

程若鱼斜了他一眼：“那你信不信？”

“我信。”韩定给她倒了杯茶，眼神亮堂堂的，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我亲眼见过的，哪能不信。我就是觉得，程首座这身手，搁在暗卫府查查案子，屈才了。哪天要是边关再起战事，你来神机营挂个职，咱俩搭伙，保管打得北狄哭爹喊娘。”

程若鱼被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逗乐了：“韩副将，你这是挖墙脚挖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了？”

“那不敢。”韩定嘿嘿一笑，“我这是诚心实意地请。陛下要是不放人，我就在你们暗卫府门口蹲着，蹲到陛下松口为止。”

程若鱼笑着摇头，没接茬。但她低头吃馄饨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快了不少。这个人说话不弯弯绕绕，不藏着掖着，喜欢就是喜欢，欣赏就是欣赏，像大冬天里晒在身上的暖阳，简单、直接、敞亮。

正说着，楼下街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百姓的惊呼。

程若鱼探头一看，一辆马车歪在街心，车轮陷进了雪化后松动的泥坑里。驾车的老汉急得满头大汗，车上还坐着几个去赶集的妇孺。旁边围了一圈人，却没人上前帮忙。

程若鱼想都没想，放下碗就往下走。韩定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两人一个拉马，一个推车。程若鱼力气大，挽着袖子把车轮从泥里硬生生抬了出来。韩定在旁边搭手，顺便指挥着围观的路人一起使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就稳稳当当地上了路。

老汉千恩万谢，程若鱼摆摆手，拍了拍手上的泥，一回头，发现韩定正盯着她笑。

“笑什么？”程若鱼莫名其妙。

“笑你方才抬车那下。”韩定学着她的动作比划了一下，眼里带着光，“我们营里那帮糙汉子都没你干脆。程首座，我方才说请你去神机营，是真心话。你去了，我请你当教头。”

程若鱼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说话，忽然瞥见街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齐焱一身便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端着半盏茶。旁边站着的是仇烟织。两人大概也是趁着好天气出来走走，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齐焱靠在窗框上，目光从程若鱼身上扫到韩定身上，又扫回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仇烟织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楼下，然后偏过头，跟齐焱说了句什么，齐焱听完，笑得更明显了。

程若鱼心里一毛，正要过去打招呼，齐焱却冲她遥遥举了举茶盏，然后拉上窗户，带着仇烟织走了。

那意思明摆着——你自己玩，朕不打扰。

程若鱼站在原地，脸莫名其妙地有点热。韩定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介绍神机营的教头待遇，什么月俸多少，什么逢年过节还发皮裘，说得天花乱坠。

“行了行了。”程若鱼打断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考虑考虑。你先帮我把方才那车老汉的谢礼收着，人家给的鸡蛋，你拎回去给营里加个菜。”

韩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得嘞！那程首座，咱说好了，你考虑考虑啊！”

程若鱼转身往回走，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春天将融的暖意。她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

窗户关着，但她知道，那两个人大概正坐在暖阁里，一边下棋，一边拿她打趣。

她弯了弯嘴角，步子迈得轻快起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