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夜宴，图穷匕见

光王府的辞行折子递进宫时，齐焱正陪着仇烟织在听雪阁的药圃里看新冒头的冬草。

程若鱼站在一旁，把谢云祈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齐焱听完，将手里那片枯叶揉碎在掌心，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平常：“他要在宫里设宴？行啊。你去回话，就说朕准了。地方定在太液池的暖阁，日子让他定。”

程若鱼一愣：“陛下，这明摆着是鸿门宴。光王那人阴得很，他既然主动提出来，肯定留了后手。”

“朕知道他留了后手。”齐焱转过身，在雪水盆里净了净手，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干，“他若不留后手，朕反而觉得奇怪。你去传旨的时候，顺便告诉他一句——既然是散伙饭，就让他把光王府的暗桩底册也带上。就当是临别的见面礼。”

程若鱼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散伙饭，这分明是逼谢云祈交底牌。

仇烟织靠在廊柱下，捧着暖手炉，看着齐焱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等程若鱼领命走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朕给了他活路，他不走。”齐焱走回她身边，替她把滑落的披风拢好，“他非要摆宴，朕就成全他。这顿饭，他若老老实实交出暗桩底册，滚回封地去，朕保他一生富贵。他若不交……”

“不交会如何？”仇烟织抬眼看他。

齐焱低下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不交，朕今晚就让他知道，这大齐的天，到底姓什么。”

……

宴席设在太液池的暖阁。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石桥相通。阁内炭火烧得极暖，暖得几乎有些闷。齐焱坐在主位，仇烟织坐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程若鱼按剑立在柱子旁，整个暖阁里里外外都是禁军和暗卫府的人。

谢云祈来得很准时。他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发冠束得齐整，手里提着一个红木匣子，笑吟吟地走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赴什么风流雅集。

“陛下赏光，臣弟受宠若惊。”谢云祈将匣子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哟，阵仗不小。程首座也在，看来今晚这顿饭，吃得怕是没那么轻松。”

“光王兄说笑了。”齐焱端起酒盏，朝他遥遥一敬，“你明日便要离京，朕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几道菜。临别前，总得尽一尽兄弟情分。”

谢云祈接过内侍斟的酒，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陛下有心了。只是臣弟这人，向来信不过别人的酒。万一里头掺了点什么，臣弟这趟封地，怕是就走不成了。”

程若鱼的手按在剑柄上，往前半步。

齐焱却抬手止住了她，面色不变：“光王兄若是不放心，可以让人先尝。”

谢云祈倒也没真叫人尝，只是把那杯酒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越过齐焱，直直落在仇烟织身上：“仇掌棋人，今晚这席上，陛下是主，你是客。臣弟斗胆问一句——你身子可还撑得住？若是撑不住，臣弟的封地那边，请了位隐居的神医，专治各种陈年奇毒。你若愿意，散席之后，跟臣弟一起走。保证比留在京里喝苦药汤子强。”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程若鱼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齐焱端着酒盏的手没动，但眼底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仇烟织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眼看向谢云祈，表情淡淡的：“光王殿下费心了。只是我的身子，我自己有数。苦药汤子虽然难喝，但总比换个地方重新试药来得稳妥。”

谢云祈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自嘲般笑了一声：“行。臣弟明白了。”

他把手里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重重搁在桌上，抬头看向齐焱，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而咄咄逼人：“陛下，酒也喝了，菜也吃了，臣弟就直说了。封地我可以去，但臣弟在京城经营多年，有些产业、有些兄弟，走之前总得安排好。您要光王府的暗桩底册，臣弟可以给。但臣弟有个条件。”

齐焱放下酒盏，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说。”

“臣弟要陛下写一道铁券丹书。”谢云祈一字一句道，“保光王府三代之内，永不削爵，永不加罪。只要陛下肯写这道丹书，臣弟立马交出底册，明日一早便离京，此生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太液池的水声。

齐焱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光王兄想得倒是周全。铁券丹书，保你三代平安，你倒是走得放心。”

“臣弟不求三代。”谢云祈靠回椅背，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坦白，“臣弟只求这一代平安。至于三代之后，子孙若是不争气，那是他们自己的命。”

齐焱沉吟了片刻，忽然偏过头，低声问了仇烟织一句：“你觉得呢？”

仇烟织抬眼，迎上谢云祈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不甘，还有一点旁人看不出来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执拗。

她沉默了几息，轻声开口：“陛下可以给。但铁券丹书之上，得加一条——光王府交出底册之后，所有暗桩即刻解散。若有阳奉阴违者，以谋逆论处。”

谢云祈的瞳孔微微一缩。

仇烟织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殿下，你要体面，我们给你体面。但体面底下，不能还藏着刀子。”

谢云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垂下眼，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暖阁里荡开，听不出是释然还是认命。

“行。”他抬起头，提起桌上那个红木匣子，推到齐焱面前，“底册在这儿。仇掌棋人方才提的那条，臣弟也认了。陛下写丹书吧，臣弟明日离京。”

齐焱看着那个匣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手，让内侍取来空白丹书和御印。

暖阁里一时间只剩下毛笔落在绢帛上的沙沙声。

仇烟织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口没动过的汤，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又被什么轻轻填上了。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齐焱写完丹书、搁下笔时的目光。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是尘埃落定的安稳。

谢云祈拿了丹书，起身告辞。走到暖阁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仇烟织，那年雪地里，我背你回去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等你报了仇，你就好好活。现在你仇报了，你可得好好活。”

说完，他大步跨过石桥，绛紫色的身影没入雪夜，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