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局残棋，暗流归心

齐焱的“分忧”之策，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第二天一早，内侍监便捧着半人高的折子，浩浩荡荡地送进了李府。李德裕看着那堆成小山的政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门儿清——这是仇烟织的反击。皇帝这是明摆着告诉他：你不是想揽权吗？那就让你尝尝被权柄压垮的滋味。批得好是本分，批错了一笔，暗卫府的大牢正空着。

李德裕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接下了。但他这种亦正亦邪的老狐狸，绝不甘心坐以待毙。接下折子的当晚，他便暗中传信给兵部的残余亲信，让他们在边关军饷的拨付上做文章，企图以“军需告急”来逼皇帝带病上朝，打乱齐焱休养的计划。

然而，他这步棋，早在仇烟织的预料之中。

听雪阁内，仇烟织裹着那件厚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精光却比前几日更盛。程若鱼坐在她下首，正把玩着那枚暗卫府的令牌。

“李德裕接了折子，果然没安分。”程若鱼冷笑一声，“他以为咱们忙着查他的暗线，顾不上军饷。今天一早，兵部那边就有人闹起来了，说边关入冬，冬衣和粮草缺口巨大，要求陛下立刻召开大朝会。”

“让他闹。”仇烟织端着热茶，轻轻吹了口气，“他闹得越凶，咱们查得越深。昨天让你抓的武库主事，招了吗？”

“招了。”程若鱼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抽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供词，递过去，“不仅招了，还咬出了一件大事。李德裕不仅在军需上动手脚，他还暗中伪造了一份‘边关布防图’，通过内务府那个采买太监，偷偷卖给了一个塞外商队。那商队的背后，其实是北狄的探子。”

仇烟织的手一顿，茶水在杯沿轻轻晃了一下。

“布防图……”她喃喃了一句，随即冷笑起来，“李德裕是真急了。他这是要把边关的乱子搞大，好借外敌之手逼宫。他难道不知道，这图一旦出了关，大齐的边关要多死多少人？”

“他眼里哪有什么边关百姓。”程若鱼愤然道，“他只在乎他的相位，在乎怎么把暗卫府扳倒。姐，这份供词，够不够定他的死罪？”

“够。”仇烟织放下茶杯，声音斩钉截铁，“但光有供词还不够。这世上，能杀李德裕的，只有陛下亲自开口。”

她抬头看着程若鱼：“明早的大朝会，他一定会逼陛下病中临朝。到时候，你把供词藏在袖子里，等他一开口提军饷，你就把这份通敌的折子甩出去。陛下会顺势发作，当庭剥夺他的官职。至于后面……”

仇烟织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决绝：“兵部那边不能没人镇场子。你去神机营，调一队人马，堵住李府的所有侧门。只要他敢跑，就地格杀。”

程若鱼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我明白。”

……

次日清晨，太极殿。

齐焱确实如李德裕所愿，出现在了龙椅上。只是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依旧坐得笔直，端雅从容。只是如果细看，能看到他手边的御案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暖手炉。

李德裕出列，一番陈词慷慨激昂，什么“边关告急”“将士无衣”“国库空虚”，说得慷慨激昂，大有皇帝若是不掏银子，大齐江山就要亡于今日的架势。

“陛下，臣恳请拨付百万两军饷，即刻发往边关，以安军心！”

齐焱垂着眼帘，轻轻咳了一声。底下的朝臣们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程若鱼大步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陛下，暗卫府紧急军情！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招供，有人伪造边关布防图，图谋卖与北狄。物证、人证俱在，请陛下过目！”

满朝哗然。

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程若鱼手里那份折子。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仇烟织和程若鱼这几天没追军饷的缺口，而是直接抄了他的后路。

齐焱接过折子，翻了翻，忽然将折子重重拍在了御案上。那声响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瞬间死寂。

“李德裕。”齐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帝王之怒爆发前的极度冰冷，“你要朕拨百万军饷，朕问心无愧。可你背后卖的这张图，是想要朕的江山，还是想要边关几十万百姓的命？”

李德裕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臣绝无通敌之心！”

“有没有，去大理寺说。”齐焱一挥手，“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押入天牢。兵部尚书暂由李德裕之职，由暗卫府程若鱼暂行代管，清查军需！”

李德裕被拖下去时，嘶声喊着“臣冤枉”，但没有人敢替他求情。那些原本跟着他起哄的朝臣，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生怕引火烧身。

……

散朝后，齐焱从后殿走出来，看着等候在那里的仇烟织。

“朕方才在朝上，演得如何？”齐焱靠在廊柱上，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仇烟织微微欠身：“陛下演得很好，像个被气坏了的年轻皇帝。”

齐焱被她这话逗得轻声笑了一下，随即敛了笑意，低声道：“李德裕倒了，但暗卫府这下，可是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你身体如何？能撑得住接下来的局面吗？”

仇烟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轻轻扬起：“臣的身子，能陪陛下下完这盘棋。”

齐焱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出手，将仇烟织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

“行。”齐焱收回手，转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声音在风里传来，“那就接着下。朕倒要看看，这大齐的天下，还有谁敢在朕的棋盘上动心思。”

仇烟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握了握方才被他触到的那缕头发，缓缓笑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