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体欠安，暗夜惊心

李德裕的管家被带进暗卫府后，只撑了半天就全招了。

供词里不仅坐实了他替李德裕收买太医院吏员、企图暗害仇烟织的罪名，还顺藤摸瓜地咬出了两条暗线——一条是兵部武库清吏司的一个主事，另一条，竟指向了宫中内务府的一个采买太监。

程若鱼把供词呈到养心殿时，齐焱正靠在御案后闭目养神。殿内焚着安神香，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层浅淡的倦色。内侍把供词接过去递到他手边，他翻了两页，忽然轻轻咳了两声。

程若鱼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声咳嗽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但她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涩的沙哑，跟平日全然不同。她猛地抬头看向齐焱的脸——还是那张端雅俊秀的面孔，可唇色比往常淡了些，眼底也有一层极淡的青影。

“陛下……”程若鱼往前走了一步。

“没事。”齐焱抬手止住她，把供词合上扔在案头，语气和平时一样从容，“把人盯紧，先把那个采买太监拿下。内务府的水深，别打草惊蛇，慢慢抽线。”

程若鱼应了一声，却没动。

齐焱抬眼看她：“还有事？”

程若鱼站在殿中，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陛下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太医院那边……”

“程若鱼。”齐焱打断她，语气里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如今是暗卫府首座，眼睛得盯着朝堂。朕的身子，自有太医院操心。去吧。”

程若鱼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退了出去。但她没有直接回暗卫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听雪阁。

仇烟织今天精神尚可，正坐在窗边看张兮新递上来的密报，见程若鱼进来时脸色不对，手上动作便停了。

“怎么了？”

“陛下这几天不对劲。”程若鱼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压着嗓子，“方才在养心殿，我亲耳听到他咳嗽。他面色也比前几天差了，可他什么都不说。”

仇烟织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将手里的密报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但程若鱼看得清楚，她折信的那两下，指节比平时用力。

“张兮，”仇烟织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去太医院把院正叫来。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暗卫府要查李德裕案，需要核对太医院近半年的脉案底档。”

张兮应声去了。

程若鱼有些意外：“你觉得陛下瞒了病情？”

“他一定会瞒。”仇烟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语气里没有多少起伏，但程若鱼听得出那种压抑的冷静，“仇士良刚死，李德裕还没扳倒，朝局还没稳。他若真病了，朝堂上立刻会炸锅。他扛得住，所以他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他扛得住，不代表身体扛得住。你刚才说他咳嗽，面色差。这几日他连续批折子到深夜，白天还要应付李德裕的暗招。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耗。”

程若鱼心里发紧：“那我再去求见，让他召太医……”

“你去没用。”仇烟织摇头，“他现在最烦的就是有人把他当病人看。你去说了，他反而会觉得你多事。”

“那怎么办？”

仇烟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她，目光清亮：“你去一趟神机营。找李德裕那个管家的供词里提到的兵部武库主事，把他抓了。顺便，把动静闹大。让李德裕以为我们还在死咬军械这条线。”

程若鱼一愣：“这不是故意让李德裕转移注意力吗？”

“对。”仇烟织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披风，“我要让李德裕以为我们还在围着他的军械暗线打转，他的注意力被引到那边，就不会盯着宫里看。而我去养心殿，直接找陛下谈。”

程若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仇烟织系披风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仇烟织去见齐焱，根本不需要找个公事公办的借口。她就是最好的借口。齐焱可以对着臣子说“朕没事”，但他对着仇烟织，说不出来。

……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

齐焱正靠着软枕看折子，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程若鱼，朕说了，朕没……”

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时，话音戛然而止。

仇烟织站在殿中，披着那件素白的狐裘，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她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陛下说没事，那臣就替太医院问一句，陛下这几天咳了几回？夜里睡着了几更天？”

齐焱把折子放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朕就知道，程若鱼嘴不严。”

“不怪她。”仇烟织缓步走近，每一步都不急，却让齐焱莫名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错觉，“陛下，仇士良死了，李德裕快倒了。这盘棋我们已经下到了最后几子，您这时候若倒了，臣一个人可收不了官。”

齐焱看着她走近，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仇烟织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

“朕真的没事。”齐焱的声音放低了，没有帝王对臣子的语气，只剩一个略显疲惫的少年，“就是累。这些天事太多，睡得少。太医那边朕已经看过了，开了安神的方子。你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地跑过来。”

仇烟织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他指尖的温度偏低，不如从前那样温热，但她没有说破。

“那陛下得答应臣一件事。”她抬起头。

“你说。”

“从今天起，每天的折子，分一半给李德裕送回去。”仇烟织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他不是闭门思过么？就让他思过的时候，顺便把户部和刑部的折子批了。陛下也好歇两日。他若推辞，就是抗旨。他若接了，出了差错，正好治罪。”

齐焱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仇烟织，你这招，够阴的。”

“臣当陛下夸我。”仇烟织抽回手，退后半步，恢复了臣子的姿态，“陛下先歇着。李德裕的事，臣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齐焱忽然叫住她：“仇烟织。”

她回头。

齐焱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静了许多，声音也低：“朕若是说，朕真的没什么大碍，你信不信？”

仇烟织与他对视着，半晌，轻声回了一句：“臣信。但臣更信，陛下若真倒下了，这满朝文武，没几个人会真心实意地替您着急。所以，臣得替他们急。”

说完，她转身走了。齐焱靠在软枕上，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过了许久，才轻轻闭了闭眼，把手里那份没批完的折子重新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