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藏凶，暗夜惊雷

听雪阁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程若鱼推门进去的时候，仇烟织正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话本子。她没在看，只是翻着玩，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查出来了？”她问。

程若鱼在她对面坐下，把镇北侯世子被打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也把齐焱的发现说了——李德裕在暗中寻一味叫“雪胆”的药。

仇烟织翻话本的手停下了。

“雪胆。”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苦寒之物，清热解毒。配在我现在的方子里，看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还能加重药效。但如果我连喝上半个月，就会伤脾胃，损心脉，到时候一口血吐出来，神仙也查不出是药的问题。”

程若鱼听得后背发凉：“李德裕好歹毒的心思。他不敢明着动你，就在药上动手脚。”

“这很像他。”仇烟织把话本子合上，放在枕边，“他不缺耐心。只要我死了，暗卫府就只剩你一个人撑。你年轻，资历浅，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京里待不下去。”

程若鱼咬了咬牙，忽然站起来：“我去找陛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站住。”仇烟织叫住她，声音因为急着说话而微微喘了一下，“程若鱼，你现在去找陛下，陛下能怎么办？把李德裕叫来问罪？问什么？问他为什么买药？他完全可以说自己身子不适，买雪胆是为了自己吃。没有证据，你拿不下他。”

程若鱼停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又无可奈何。

仇烟织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坐下。我又没说不管。”

程若鱼走回来，闷闷地坐下。

“李德裕想用慢药要我命，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仇烟织压低声音，“他安排的人，肯定在太医院里。明天陛下不是要封听雪阁的药房么？你就让他封。封了之后，李德裕的人进不来，就会以为计划断了。人在以为计划断了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那我们怎么抓他？”

“钓鱼。”仇烟织从枕下摸出一小包用黄纸裹着的东西，推到程若鱼面前，“这是张兮从宫外弄来的，叫‘醉仙粉’。跟雪胆长得极像，但没毒，唯一的作用是让人喝了之后脉象变乱，看起来像中了毒。”

程若鱼拿起那包粉末，顿时明白了仇烟织的意图：“你是说，让李德裕以为你中毒了？”

“嗯。”仇烟织靠回软枕，闭上眼睛，“明天开始，我会让张兮放出风去，说掌棋人病情加重，咳血不止。李德裕收到消息，一定会去确认他安排的人有没有得手。到时候，你只需要盯着太医院那个煎药的人。”

程若鱼把那包粉末收进袖中，起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身子到底撑不撑得住？”

仇烟织睁开眼，看着她，没有撒谎：“撑得住。但拖不了太久。所以，得快点。”

……

第二日，齐焱的旨意果然下来了。听雪阁的药房被封，所有药材改由宫中内务府直供，不经太医院的手。与此同时，暗卫府放出消息，说掌棋人仇烟织连日咳血，病情反复。

消息传出去的当晚，程若鱼就蹲在了太医院外的一处暗巷里。

果然，亥时刚过，一个穿着太医院吏员服饰的人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直奔李府方向。

程若鱼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李府后巷。那人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包袱，同时递出一小锭银子。

程若鱼没有再等。她纵身跃下墙头，短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抵在了开门那人的喉咙上。另只手一把扯过那个吏员，将人按在墙上。

“李德裕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在仇烟织的药里下雪胆？”程若鱼冷声问道。

那吏员吓得腿都软了，刚要张嘴喊冤，程若鱼把短剑往他肉里压了一分：“想好了再说。我今晚心情不太好，不介意先斩后奏。”

吏员立刻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是李府的管家找的他，只说是“调理脾胃”的药，让他每日加在听雪阁的药材供应里，每加一次，得十两银子。

程若鱼听完，冷笑了一声，一剑柄砸晕了吏员，又转头看向那个开门的李府仆役：“回去告诉你们李相爷。就说，暗卫府今晚请他明天早朝，大殿上见。”

……

次日早朝，李德裕照常出列，还没来得及开口，程若鱼已经抱着供词和那包雪胆走进了大殿。

齐焱坐在上首，翻着程若鱼递上来的卷宗，眉梢微挑：“李相，这上面写得清楚。太医院吏员赵三，受你府上管家指使，在仇掌棋人的药中擅加雪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德裕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得滴水不漏：“陛下明鉴，臣确实让管家去太医院打听过雪胆。但臣是为了自己。臣近日肝火旺盛，大夫说雪胆可清热。至于那吏员为何与臣府上管家交易，臣实在不知。若管家当真做了这等事，臣绝不包庇，请陛下严查。”

这一手，倒是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齐焱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李相，朕没说要治你的罪。朕只是觉得，你身体既然不好，就别在朝堂上站着了。回去歇着吧。至于你府上那个管家……”

他转向程若鱼：“程首座，带人去李府，把那个管家请进暗卫府。好好问一问。”

李德裕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知道，管家被带走，他这些年安排下去的暗桩，就有可能被顺藤摸瓜地挖出来。但他现在没有任何借口阻拦。

他深深地看了程若鱼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冷。

程若鱼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

散朝后，仇烟织靠在听雪阁的榻上，听程若鱼眉飞色舞地讲完朝堂上的事，摇了摇头：“李德裕这个人，太能屈能伸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的。管家进了暗卫府，他一定会想办法在外面搞出更大的乱子，把水搅浑。”

“那就让他来。”程若鱼把短剑往桌上一拍，“来一个我抓一个，来两个我抓一双。”

仇烟织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她垂下眼时，指尖轻轻摩挲着齐焱昨日差人送来的那串蜜蜡佛珠，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李德裕下一步，恐怕不会只冲着暗卫府来了。

那圣旨上“陛下龙体欠安，着太医院悉心调养”的那条边角消息，比任何朝堂上的风波，都更让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