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饷之局，兵权交割

卫绾绾回去后的第二天，镇北侯府便递了帖子，说是侯府老夫人想请暗卫府首座过府一叙，叙的是旧情，谈的是儿女。

程若鱼看着那封措辞客气得近乎谄媚的帖子，冷笑了一声。昨天还提着鞭子堵门叫骂，今天就成了“旧情”和“儿女”。镇北侯府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去。”程若鱼把帖子合上，看着榻上正在喝药的仇烟织，“你昨天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们不敢动我。况且，他们要是不交底，这空饷的账本我明天就能递到大理寺去。”

仇烟织放下药碗，抬起眼看着她。仅仅过了一夜，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至少没再咳血。

“程若鱼，”仇烟织的声音很平，“你去了，就不能只看账本了。镇北侯在边关经营多年，不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他若舍得交兵权，一定有条件。你得让他觉得，跟你谈，比跟李德裕谈划算。”

“我知道。”程若鱼起身，理了理袖口，“他若想谈，就拿真金白银来换。空头许诺那一套，糊弄不了我。”

仇烟织看着她利落转身的背影，忽然轻声叫住她：“程若鱼。”

“嗯？”

“别掉以轻心。”仇烟织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镇北侯府的茶水，未必干净。”

……

镇北侯府的花厅里，炭火烧得很暖，茶香袅袅。

卫绾绾没有出现。出来作陪的，是镇北侯留在京中的心腹幕僚，姓陈，年近半百，一张脸圆滑得很。客套话说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拐到了正题上。

“程首座，侯爷的意思是，边关苦寒，驻军多年，底下人难免有些……账目不清的地方。”陈幕僚压着声音，推过来一张银票，“这是侯府的一点心意，给暗卫府的兄弟们添点茶钱。”

程若鱼低头一看，银票上的数目不小，足有五千两。

她没接，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开口：“陈先生，这茶不错。但侯爷这份茶钱，怕是买不了暗卫府闭嘴。空饷的事，不是一笔银子就能抹平的。”

陈幕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首座这话说的……那依首座的意思，这事儿怎么才能了？”

程若鱼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他：“三件事。第一，镇北侯上折子，以旧伤复发为由，主动交出边关兵权。第二，把吃空饷的那几本暗账交出来，我拿去给陛下交差。第三，卫绾绾远嫁出京，三年内不得回京。”

陈幕僚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首座，您这条件，是不是太……”

“苛刻？”程若鱼打断他，语气不带一丝转圜，“陈先生，你回去原话告诉侯爷。这三条，他能做到，暗卫府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若做不到，明天早朝，弹劾的折子就会摆在陛下面前。到时候，大理寺查的不只是空饷，还有勾结李德裕、纵女闯听雪阁的罪名。怎么选，侯爷自己掂量。”

说完，她起身便走，那碗茶，从头到尾只喝了一口。

……

程若鱼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镇北侯府便乱了起来。陈幕僚连写了三封急信送出城外，又匆匆赶去李德裕府上求助。但李德裕闭门不见，只让门房递出来一句话：“告诉侯爷，自己惹的祸，自己平。”

当天夜里，镇北侯世子在京郊的一处私宅设宴，说是“压惊”，请了几个京中纨绔作陪，席间言语间对暗卫府多有怨怼。程若鱼收到消息时，正坐在暗卫府的值房里核对另一桩案子，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没理会。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这场看似无关紧要的纨绔宴，竟然会惹出后面的祸事。

三日后，程若鱼刚把镇北侯交上来的兵权折子递进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齐焱身边的内侍便急匆匆跑来了：“程首座，陛下让您赶紧去养心殿。出事了。”

程若鱼赶到养心殿时，齐焱正坐在御案后，脸色算不上难看，但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镇北侯世子今天一早，在赌坊里被人打断了两条腿。”齐焱抬起头，把奏折丢到程若鱼面前，“动手的人自称是暗卫府的，还在墙上留了暗卫府的标记。”

程若鱼瞳孔一缩，捡起奏折扫了一眼，心头火起：“陛下，这不是暗卫府的人干的！暗卫府若是要动他，绝不会留标记，更不会挑赌坊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这是栽赃！”

“朕知道。”齐焱的声音很平静，“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李德裕今天在朝堂上没说话，但他手下的御史已经递了折子，说暗卫府目无王法，挟私报复。”

程若鱼咬紧了牙关。她当然明白这件事背后的弯弯绕——镇北侯世子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她刚递上兵权折子的时候被打。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镇北侯府轻易交出兵权，想把水搅浑，把暗卫府拖进泥潭里。

“陛下，”程若鱼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给臣三天时间。臣一定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齐焱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了一句：“仇烟织知道了吗？”

程若鱼摇头：“臣还没告诉她。她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才睡下。”

齐焱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程若鱼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但仇烟织那边，瞒不住。她是掌棋人，这盘棋乱成这样，她迟早会看出来。你去查线索，但今晚，你得回听雪阁一趟。”

程若鱼抬起头，有些不解。

齐焱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语调里带着某种她极少听到的无奈与郑重：“仇烟织的余毒，太医院昨天又改了一回药方。李德裕今天在朝上没明着动手，但他私底下派人在京城的药铺里查一味药——叫‘雪胆’。朕怀疑，他想在仇烟织的药上做手脚。”

程若鱼脸色骤变。

“朕今晚会让人把听雪阁的药房封了，以后所有药材，都由宫中直供。”齐焱看着她，目光沉静，“但这件事，你要告诉她。让她有个防备。朕不想她出了谋划了一辈子，最后栽在一碗药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