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新局初开

李德裕倒台后的半个月，京城的天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连带着风里都少了那股子腥膻的算计味。

抄家那天，程若鱼亲自带人围了李府。从地窖里搜出来的金银细软装了整整十二辆马车，那幅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边关布防图，也被暗卫府的人从夹墙里搜了出来。人赃并获，李德裕在天牢里再能狡辩，也翻不出浪花了。

三天后，赐死的旨意下来。齐焱到底还是留了他一个全尸，没有闹到菜市口问斩。程若鱼去天牢送毒酒的时候，李德裕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程首座，你替陛下办了这么多脏事，往后他那把龙椅坐稳了，第一个要防的，就是你。”

程若鱼把酒盏放在他面前，面不改色：“李相喝了这杯酒，就不用替陛下操心了。”

李德裕的笑声戛然而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消息传回听雪阁时，仇烟织正靠在软榻上翻看新送来的邸报。听完程若鱼的复述，她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说了一句：“李德裕到死都在玩离间计。你若真把这句话往心里去，就中了他的套了。”

程若鱼把剑往桌上一搁，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我又不傻。他要是说话管用，他怎么没把自己说活过来？”

仇烟织嘴角微微一弯，没再多说什么。这半个月她养得还算安生，听雪阁的药换了宫中直供，没了雪胆那档子事，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至少能下床走动，偶尔也能坐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但仇烟织闲不住。

“李德裕倒了，他空出来的丞相位子，得有人坐。”仇烟织把邸报放下，抬眼看着程若鱼，“你猜陛下会提谁？”

程若鱼愣了愣：“这不归我管吧？暗卫府又不掺和朝堂任命。”

“你得掺和。”仇烟织的语气不容置疑，“李德裕留下的相位，如果落到一个跟镇北侯府或者旧党有牵扯的人手里，我们暗卫府这半个月白忙活了。你明天去养心殿，跟陛下提一个人。”

“谁？”

“张兮。”

程若鱼差点被嘴里的茶呛到：“张兮？她是执剑司的尚宫，哪能做丞相？”

“谁说她做丞相了。”仇烟织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陛下需要一个信得过、又不至于结党营私的人来过渡这个相位。张兮的资历在执剑司足够，她又是你我的姑祖母，在朝堂上没有根基，不会形成派系。让她暂领尚书令，等陛下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换。”

程若鱼听完，眼睛亮了亮：“这倒是个法子。张兮做事滴水不漏，她要是上了朝，李德裕那些门生故旧怕是一个个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而且，”仇烟织补充道，“张兮在朝堂上，就等于暗卫府在朝堂上。以后有什么事，不用你我再去跟那些老狐狸扯皮，张兮直接在朝会上就能给我们挡回去。”

程若鱼一拍桌子：“行，明天我就去找陛下。”

她起身要走，忽然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仇烟织：“姐，你这几天，跟陛下见面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仇烟织翻邸报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程若鱼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促狭，“我就是觉得，陛下最近批折子的速度好像变快了，来听雪阁的脚步也勤了。你别以为我没看见，昨天他走的时候，把自己脖子上的那串暖玉摘下来搁你桌上了。”

仇烟织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枕头旁边瞥了一眼，那串墨绿色的暖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枕下。她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继续翻邸报：“陛下是怕我冷，借我暖手的。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程若鱼嘿嘿一笑，没有揭穿她。她看得出来，仇烟织嘴上不认，但那天齐焱把暖玉放在桌上时，她没让人收走。

……

第二天一早，程若鱼果然去了养心殿，把仇烟织的建议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齐焱听完，坐在御案后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道旨意，擢升张兮为尚书令，即日入朝。旨意写完，他搁下笔，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仇烟织的主意吧？”

程若鱼也没打算瞒他：“掌棋人说，张兮没根基、做事稳，用她过渡最合适。”

齐焱轻轻笑了一下，端起茶盏：“她倒是会替朕省心。行了，你回去吧。顺便告诉她，那串暖玉她要是戴着嫌大，朕让人改小了再送过去。”

程若鱼应了一声，退出养心殿。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齐焱正低头批折子，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没散干净的笑。

她收回目光，把门带上，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迎着初冬的冷风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风很清。她跟着齐焱一路走到今天，杀过人，流过血，也曾在深夜的紫衣局里一个人对着月亮偷偷掉眼泪。但此刻站在这里，听着殿内那位少年天子心平气和地批阅奏折，她忽然觉得，那些苦好像都值了。

至于那些得不到的东西，程若鱼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短剑，笑了笑。得不到就得不到吧。她程若鱼这辈子，能替陛下守好这把剑，能让姐姐安安稳稳地养病，能看着大齐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也挺好。

她大步走下台阶，跨上马，朝暗卫府的方向奔去。

身后，养心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宫墙深处，仇烟织披着狐裘站在听雪阁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串墨绿色的暖玉，抬头看着天。

“张兮，”她忽然开口，“去准备一下朝服。明天你得上朝了。”

张兮在屋里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仇烟织低下头，把暖玉贴在掌心，轻轻握紧。

这盘棋，终于下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