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审朝堂，反客为主

漕帮总舵外，火把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程若鱼一脚踹开书房的大门，提着剑大步走了出来。她身上还带着漕帮总舵里沾染的血腥气，眼神却比刀锋还冷。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禁军，以及那名满脸得意的校尉，程若鱼冷笑了一声。

“怎么？李相爷这是把禁军当成了自家的护院？”程若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徐四海刚死，我前脚进门，你后脚就围了上来。这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

那校尉面不改色，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程首座，在下是奉兵部之命巡查京城治安。漕帮总舵出了人命，首座又恰好在此，人赃并获，还请首座随我去一趟大理寺吧。若是冤枉的，大理寺自然会还首座一个清白。”

“人赃并获？”程若鱼将手里那封李德裕留下的信揉成一团，冷笑，“我若是想杀他，会留活口让他喊救命？我若是想杀他，会留下满地血脚印？你们李相爷栽赃的手段，未免也太糙了。”

说罢，她根本不给那校尉反应的时间，猛地一挥手，暗卫府的人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杀出，瞬间将最前排的几名禁军缴了械。程若鱼身形一闪，短剑已经抵在了那校尉的喉咙上，动作快得连一丝风都没带起来。

“回去告诉李德裕，”程若鱼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沙场里滚出来的狠辣，“要想审我，让他亲自去陛下面前递折子。你们这些人，还不够格。”

校尉被吓得面如土色，连退数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程若鱼带着人扬长而去。

……

次日早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德裕果然没有善罢甘休。他亲自出列，将一份弹劾的奏折呈上，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直指程若鱼仗着圣宠，跋扈横行，目无法纪，在漕帮总舵行凶杀人，有损皇家威严。

“陛下，暗卫府初创，首座便如此行事，若不严惩，日后何以服众？”李德裕深深一揖，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试探皇帝最后的底线。

程若鱼站在殿中，刚要开口反驳，却被齐焱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齐焱坐在龙椅上，慢慢翻着那本奏折，动作极慢，像是在看一篇写得极好的字帖。殿上的大臣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会如何决断。

“李相。”齐焱终于看完了，合上折子，语气温和得一如既往，“你说程若鱼杀了徐四海。那朕问你，徐四海是什么人？”

李德裕微微一顿：“徐四海是漕帮总把头，虽出身草莽，但也算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头有脸。”齐焱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端雅而疏离，“一个漕帮的总把头，私通外敌，贩卖官盐，甚至还藏着一本跟仇士良往来的暗账。朕查了半个月，本想着收网，结果人就这么死了。李相，你说巧不巧？”

李德裕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抬起头，正对上了齐焱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隐忍与温和的帝王眼眸，此刻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冷得让人心慌。

“陛下明鉴。”李德裕稳住心神，语调不变，“徐四海死有余辜，但他毕竟是朝廷命官，该由刑部或大理寺审理。暗卫府若私自杀人，便是越权。”

“李相说得对，暗卫府不能越权。”齐焱点点头，似乎极为赞同。他忽然转向殿外，声音微提，“仇掌棋人，既然李相觉得暗卫府越权了，那你替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门大开。

仇烟织穿着一身素白的朝服，披着斗篷，在张兮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脊背挺直如松，眼神清明锐利，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走到殿中，向齐焱微微欠身，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李德裕。

“李相，你刚才说，徐四海该由大理寺审。”仇烟织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如果我要说，徐四海在死之前，已经把该吐的都吐了，并且留下了供词呢？”

李德裕脸色微变：“供词？徐四海死了，哪来的供词！”

仇烟织翻开小册子，念道：“漕帮近年暗中走私的铁器，有六成流入了京郊的一处私库。这处私库的主人，正是李相你门下的一位门生，名叫周砚。徐四海把每一笔货的数目、时间、入账方式，都记在这本册子里。这本册子，是你杀了徐四海之前，他交出来的保命符。”

殿内一片哗然。

李德裕面色铁青：“一派胡言！这册子是谁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查查便知。”仇烟织将册子递上去，语气平淡，“周砚是你举荐入朝的，他的私库，你若是查不到，那就是你的失职。你若是查到了却一直瞒着，那就是同谋。李相，这两条路，你选哪条？”

李德裕僵在原地，额头的汗珠终于滑了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为了栽赃程若鱼而杀徐四海灭口，结果反倒让仇烟织抓住了一个更大的把柄。这本册子如果是真的，那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清流”形象，就彻底毁了。

齐焱满意地看着李德裕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李相，看来你最近太累了，回去闭门思过吧。周砚的事，朕会让暗卫府继续查。至于程若鱼擅闯漕帮总舵的事……”

他看向程若鱼，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事急从权，不罚了。但下次，记得先递折子。”

程若鱼立刻跪地：“臣遵旨。”

散朝后，李德裕走过仇烟织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他压低声音，没有看仇烟织，只是阴恻恻地说了一句：“仇掌棋人好手段。只是这朝堂的水，深得很，您这身子，怕是一辈子都得泡在药罐子里，没机会把这局棋下完。”

仇烟织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劳李相挂心。我活一天，就下一天的棋。”

……

回到听雪阁，仇烟织几乎是刚进门就撑不住了，扶着桌沿猛咳了几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若鱼跟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圈突然就红了：“姐，你骗他的。徐四海根本没来得及给你供词，那本册子……”

“是我连夜伪造的。”仇烟织擦了擦唇角的血丝，坐在榻上，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李德裕做贼心虚，只要拿出册子，他就不敢赌。他怕查，因为一查，他的底就露了。”

程若鱼咬了咬唇：“可若是他事后反应过来，反咬我们伪造证据怎么办？”

“他不会。”仇烟织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因为他今天已经被陛下吓住了。他现在最想做的，是赶紧把周砚的尾巴收拾干净，而不是跟我死磕。程若鱼，你记住，对付李德裕这种人，证据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不信陛下会查。”

程若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蹲在仇烟织膝边，仰头看着她：“姐，你今日在朝堂上，像极了陛下口中那个‘算无遗策’的掌棋人。”

仇烟织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暖意：“那是因为，我身后站着陛下。没有他，这盘棋，我一个人也下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