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枪暗箭，情字作局

李德裕的动作比齐焱预想的还要快。

次日早朝，册封程若鱼为暗卫府首座、仇烟织留任掌棋人的圣旨刚宣读完，李德裕便出列了。这位亦正亦邪的年轻丞相没有像往常那样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噤若寒蝉的提议。

“陛下，仇掌棋人劳苦功高，如今余毒未清，理当静养。暗卫府既然初创，首座程若鱼又年轻，臣以为，不如由臣代管暗卫府的度支与考功，等仇掌棋人身子大好了，再做交接。”

齐焱坐在龙椅上，面上不显，心里却冷笑了一声。度支管钱，考功管人。李德裕这一手，是要把暗卫府的命脉捏在自己手里，让程若鱼和仇烟织空有一个名头。

“李相为国操劳，朕心甚慰。”齐焱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只是暗卫府不比寻常衙门，查的是阴私，办的是暗差。李相若管了度支考功，万一哪天暗卫府查到了相爷门生故旧头上，这账，算是不算？这功，又考是不考？”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李德裕脸色微变，他听明白了，皇帝这是在警告他：手别伸太长，不然朕让你自己查自己。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正要再争，齐焱却已经挥了挥手：“此事不必再议。暗卫府的一应开销，从朕的私库里出。考功由仇掌棋人自行定夺。李相若真有心，不如替朕想想，仇士良留下的那几条私盐渠道，怎么收归国库。”

李德裕碰了个软钉子，面不改色地退回列中，只是垂下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暗芒。看来，他低估了这位少年天子对执剑司那两位的偏袒。

散朝后，程若鱼亲自来听雪阁送新印。她如今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官袍，腰间悬着齐焱赐的那柄短剑，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只是一进门就垮了肩膀，一屁股坐在仇烟织对面，连灌了三杯凉茶。

“李德裕那老狐狸，气死我了。”程若鱼抹了抹嘴，“他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程首座年轻，怕压不住暗卫府那群老油条’。我年轻怎么了？我杀人可不比那些老油条少！”

仇烟织靠在软榻上，捧着暖炉，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这算是她近来少有的真实笑意。

“他是在激你。”仇烟织声音平缓，“你越气，越急着证明自己，就越容易出错。李德裕就等着你犯个大错，好名正言顺地把暗卫府收编。”

程若鱼愣了愣，随即冷静下来，皱眉道：“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查。”仇烟织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仇士良死了，但他的私盐网络还在运转。李德裕既然想管，我们就抢在他前面，把这根线彻底掐断。查出来的银子，全部封存入库，让陛下亲自过目。这样既立了暗卫府的威，又让李德裕无话可说。”

程若鱼眼睛一亮：“查哪条线？”

仇烟织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漕帮，徐四海。

“这是仇士良在京城水路的总把头。”仇烟织的声音冷了几分，“此人狡兔三窟，而且养了一批水性极好的亡命之徒。你去查他，要带足人手，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程若鱼：“别用暗卫府的名义。你今晚穿夜行衣去，抓人之前，先拿到他跟李德裕往来的证据。”

程若鱼微微一怔：“你是说，李德裕跟漕帮有勾结？”

“不确定，所以才要查。”仇烟织放下茶杯，眼神幽深，“李德裕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如果漕帮跟他没关系，他不会这么急着要管暗卫府的度支。他在抢时间。”

程若鱼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我明白了。今晚我就去。”

她转身要走，仇烟织却忽然叫住她：“程若鱼。”

程若鱼回头。

仇烟织看着她，那张总是苍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近乎柔软的迟疑，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别像上次在雪山那样拼命。”

程若鱼心头一暖，咧嘴笑了：“放心吧，姐。”

这个“姐”字，让仇烟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没有应，但耳根却悄悄红了。

……

入夜，漕帮总舵。

程若鱼带着暗卫府的几个好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徐四海的宅子。然而，她推开书房门的瞬间，就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徐四海倒在血泊里，喉咙被一剑割开，桌上翻倒的茶盏还在往外淌水，说明凶手离开不超过半刻钟。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暗卫府程首座亲启：李某人帮你清理门户，不必谢。”

程若鱼死死攥着那封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忽然明白了仇烟织的担忧——李德裕早就知道她会来查徐四海，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再留书挑衅。这一手，既断了程若鱼的线索，又给她扣上一个“办事不力”的帽子。

而就在程若鱼咬牙切齿的时候，院外忽然亮起无数火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彻夜空：“暗卫府首座深夜带人擅闯漕帮总舵，杀了徐把头！来人啊，给我拿下！”

程若鱼猛地回头，透过窗纸，看到外面围满了禁军。带队的，赫然是李德裕手下的一名亲信校尉。

这局，是冲着她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暗卫府来的。

而与此同时，听雪阁里，仇烟织还没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张兮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出事了。程若鱼被李德裕的人堵在漕帮总舵，说是她杀了徐四海。”

仇烟织放下药碗，眼底最后那点柔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冷的杀意。

“李德裕。”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你真以为，我躺下了，这执剑司的刀，就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