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之局，死局破局

执剑司的内室，李德裕把完脉，神色凝重地退后两步。

“陛下，掌棋人这毒，在体内潜伏了十余年，如今已侵入肺腑。”李德裕压低声音，避开仇烟织，对站在窗边的齐焱低声禀报，“臣只能用猛药强行压制，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若再找不到当年的解药配方，恐怕……熬不过明年开春。”

齐焱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去开药吧，今日之事，出了这扇门，烂在肚子里。”

李德裕叩首退下。

齐焱转过身，看着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仇烟织，眼底那抹痛色早已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冷静与理智。

“都退下。张兮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带上，偌大的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齐焱的影子拉得很长。

仇烟织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刚要开口，齐焱却先她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带着血迹的密报，扔在了榻上的矮几上。

“刑部大牢昨晚走水了。”齐焱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而平稳。

仇烟织目光一凛，拿起密报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王温的尸首被烧成了焦炭，但狱卒在清理火场时，发现了一条密道。仇士良……金蝉脱壳了？”

“嗯。”齐焱冷嗤一声，“死在大牢里的那个，不过是个替身。仇士良这老狐狸，早就料到朕会对他动手，故意留下一个‘畏罪自焚’的假象，实则已经带着假虎符，暗中逃出京城，与塞外敌军汇合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仇烟织瞬间明白了眼下的局势。仇士良假死脱身，必然会在暗中起兵，以“清君侧”为名，勾结外敌反扑。而那块假虎符，一旦到了塞外，对方就会发现是假的，到时候恼羞成怒，大军压境……

“他是想逼陛下在天下人和执剑司之间做选择。”仇烟织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脑子却转得飞快，“陛下，这局棋，我们必须提前落子了。绝不能让他出关。”

“朕知道。”齐焱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忍不住倾身向前，将一个暖手炉塞进她的被褥里，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硬，“所以你哪都不许去。张兮和严修留下，你就在这执剑司里，替朕看着大本营。”

“陛下要亲自去？”仇烟织猛地抬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真切的急促。

“仇士良狡猾多疑，不见到朕，他不会彻底露出破绽。”齐焱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坚定，“朕明日会下旨，以‘秋猎’为名，御驾亲征，前往边境。只要他一露头，朕就在阵前，用假虎符反将他一军。同时——”

齐焱压低了声音：“程若鱼会带着紫衣局的人，绕道塞外，截断他的退路。”

仇烟织沉默了。她看着齐焱，心里很清楚，这虽然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法子，但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局。皇帝御驾亲征，若是发生意外，大齐的天就真的塌了。

“臣替陛下掌棋这么多年，这盘局，臣来收。”仇烟织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让程若鱼留在陛下身边，臣去塞外。”

“仇烟织！”齐焱猛地沉下脸，眼中怒意翻涌。

“陛下，”仇烟织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臣这副身子，本就活不到开春。能在死前，亲手斩下仇士良的头颅，也算得偿所愿。您身边，总得留个能替您挡刀的。程若鱼对您忠心耿耿，她更合适。”

齐焱死死盯着她。他知道她说的全是实话，他更知道，她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替他铺最后一条登顶的台阶。为了大齐，为了他们的同盟。

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偏偏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光王殿下，您不能进去！大人正在休息——”张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阻拦和慌乱。

“滚开！”

东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一阵裹挟着寒气的风卷入内室。

谢云祈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夜雨的湿痕，眼神却阴鸷得可怕。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边、距离仇烟织极近的齐焱，又瞥见榻上那染血的帕子，眼底的妒火与戾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谢云祈站在几步开外，语气里满是冷嘲，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仇烟织，“陛下深夜驾临执剑司，若是被仇士良的余党看见，这‘昏君惑乱朝纲’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谢云祈，注意你的身份。”齐焱缓缓站起身，挡在了仇烟织面前，端雅的脸上满是帝王威仪，寸步不让。

仇烟织看着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只觉得胸腔又是一阵气血翻涌。她强压下咳意，冷声开口：“光王若是来发疯的，就请回吧。执剑司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谢云祈被这句“请回”刺得心头一痛。他看着仇烟织靠在齐焱身边，那种“外人”的疏离感让他理智全无。

“行啊。”谢云祈怒极反笑，他上前一步，直接越过齐焱，目光死死锁住仇烟织，“我来是告诉你，我的人已经查到，仇士良根本没有出关。他就在京城外三十里的废弃驿站里，手里不仅握着当年给你下毒的解药，还暗中用重金买通了南疆的蛊毒师。他放出假死出关的风声，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蠢鱼钓过去，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仇烟织，你刚才说要亲自去塞外？就凭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子，去了就是送死！”

内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齐焱原本因为谢云祈的无礼而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解药”二字时，微微一动。

他看向谢云祈，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仇士良手里有解药？”

谢云祈迎着齐焱的目光，毫不退让，反而冷笑一声，眼底透着某种隐秘的得意：“不错。所以，这趟浑水，陛下怕是去不成了。我的人，会亲自把解药和仇士良的人头，带回来给她。”

这句话一出，内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谢云祈在告诉齐焱：你能给她的，只有虚无缥缈的皇权和满身的伤。而我，能给她活下去的命。

齐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是帝王被触及逆鳞时，才会露出的森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