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大刑

“接不接得住，你试试便知。”

谢云祈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仇烟织冰冷的目光拾级而上。他身上的常服虽不如甲胄那般厚重，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他停在距离仇烟织仅三步之遥的地方，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苦涩药味。

“但我提醒你一句，仇烟织。”谢云祈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嘲，“我若真存了通敌叛国的心，昨晚就不会在茶馆坐了一夜，而是直接带兵围了你执剑司。你拿三道大刑审我，不如先想想，这京城里谁最巴不得看我们两败俱伤。”

仇烟织微微抬眸，那双总是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般的眼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当然知道这局棋是仇士良那只老狐狸布的，但谢云祈的态度，却让她有些意外。

他没有急于撇清，反而把两人绑在了一起。

“大人，宫里来人了！”一名执剑司的属官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僵局。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太监领着几个禁军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那太监看都没看谢云祈一眼，径直走到仇烟织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宣道：“圣上有旨，户部李延年遇刺一案，事关重大，着执剑司主理，禁军统领谢云祈配合调查。另，镇北侯之女卫绾绾，既入执剑司历练，便由掌棋人仇烟织严加管教，不得有误。钦此。”

这圣旨下得极有意思。

明面上是让谢云祈“配合调查”，实际上就是把他扣在了执剑司，变相解除了他禁军统领的兵权，也算是给了刑部和仇士良一个交代。而把卫绾绾这个烫手山芋硬塞给仇烟织，更像是皇帝在故意敲打，或者说……在试探。

谢云祈听完，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他转头看向仇烟织，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看来，我这嫌疑犯，是要赖在你这儿了。”

仇烟织没有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圣旨。太监走后，她才转身对张兮吩咐道：“把后院东厢房收拾出来，给谢统领暂住。另外，”她目光落在角落里哭花了脸、灰头土脸的卫绾绾身上，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既然圣旨让我严加管教，卫小姐就跟着张兮去前院，把这几年的卷宗都抄一遍吧。什么时候字不抖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你！你凭什么让我抄卷宗！”卫绾绾刚想发作，就被张兮一把按住了肩膀。张兮皮笑肉不笑地凑近：“卫小姐，抗旨不遵，可是要掉脑袋的。请吧。”

等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仇烟织的身体才有些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谢云祈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的纤弱，以及那股透过肌肤传来的、不正常的温度。

“你发烧了。”谢云祈眉头紧锁，语气里没了刚才的从容，反倒透出几分真切的严厉，“那药你到底吃没吃？”

仇烟织用力抽回手，退开半步，拉开距离：“不劳光王殿下费心。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执剑司里洗清自己的冤屈吧。”

她转身走向正堂，背影清冷孤傲，只是脚步比往日虚浮了些许。

谢云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他怎么可能不费心？从李延年死在诏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仇士良那个老东西在逼他。逼他造反，逼他暴露野心。

可是，她在这里，他怎么能反？

……

城郊，地下钱庄。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铜臭气。程若鱼握着齐焱给的那把短剑，带着紫衣局的人如同暗夜里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抹了守卫的脖子，一路杀到了钱庄最隐秘的暗室。

“程姐姐，账册找到了！”一个手下从暗格里掏出一个黑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本册子。

程若鱼翻开其中一本，就着微弱的烛火看了几行，脸色瞬间变了。这哪里是普通的私盐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李延年这些年通过地下钱庄，向塞外私运铁器和粮草的数目。而每一笔交易的最终流向，都指向宫里那位手握大权的宦官——仇士良。

“放把火，把这地方烧了。账册带回去，亲自交给陛下。”程若鱼当机立断。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撤离时，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弓弦拉满的吱呀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程执剑人，咱家等你很久了。把东西留下，留你全尸。”

是仇士良的干儿子，曹方。

程若鱼咬紧牙关，看着周围十几个被逼退到墙角的紫衣局部众，握紧了手里的短剑。脑海中，忽然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齐焱那张清俊的脸，和他递来短剑时，掌心残留的温度。

“陛下还在等我的消息。”

程若鱼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她猛地踢翻了身前的一排木箱，借着木箱倒塌的阻挡，厉喝一声：“护好账册，跟我杀出去！”

……

深夜，执剑司正堂。

仇烟织披着外衣，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孤灯看卷宗。张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欲言又止：“大人，紫衣局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程若鱼中午就出城了。”

仇烟织握笔的手一顿。

程若鱼是齐焱的人。若是她出了事，齐焱绝对会疯。而齐焱一旦乱了阵脚，被仇士良抓住把柄，这朝局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派人去城郊探了吗？”仇烟织的声音有些沙哑。

“探了。城南那片……”张兮顿了顿，声音沉重，“起火了。曹方带的人把那里围了，说是抓刺客。咱们的人进不去。”

“砰”的一声轻响。

不是仇烟织砸了杯子，而是窗外。一颗极小的石子打在了窗棂上，紧接着，门外传来侍卫低低的阻拦声：“谢统领，大人已经歇下了……”

“滚开。”

门被人大力推开。

谢云祈连外袍都没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中衣，大步跨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灯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仇烟织，目光微微一凝。

“曹方把城南围了，程若鱼生死不知。”谢云祈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她桌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身看着她，“仇烟织，你听着。如果程若鱼手里的东西落入仇士良手里，不仅是我，连你，连齐焱，都得死。现在，把执剑司还能调动的人手给我，我亲自去接应。”

仇烟织抬头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深藏的焦灼。

“禁军不能出城。”仇烟织冷静地指出，“圣旨下了，你被扣在执剑司。你带兵出去，就是坐实了抗旨谋反。”

“所以我没带兵，我一个人去。”谢云祈直起腰，目光深邃地盯着她，“怎么，仇掌棋人怕我跑了？”

仇烟织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推到他面前。

“严修。”她扬声唤道。

严修推门而入，看到谢云祈时愣了一下。

“你带上暗组的死士，跟着谢统领。”仇烟织站起身，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用手扶住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形，声音却依旧冷静，“记住，账册要紧，程若鱼……也要活着带回来。”

谢云祈看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眼，手指微微蜷曲。他真的很想把她按回椅子上，告诉她自己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阴谋家，根本不想管紫衣局的死活。

但他最终只是拿起了令牌，转身对严修道：“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把药喝了。张兮，你看着她喝。”丢下这句话，谢云祈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

张兮端着那碗已经凉透又加热的苦药，走到仇烟织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和心疼：“大人，您这又是何苦？您明知道光王……”

“张兮。”仇烟织打断了她，端起药碗，仰起头将苦药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苦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怎么会不知道谢云祈的心思？那人对别人阴狠毒辣，步步为营，唯独在她面前，总是暴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可是，她是仇烟织。是背负着血海深仇、拖着残破身子的掌棋人。她的这盘棋局里，容不下“感情”这两个字。

“去准备一下，”仇烟织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目光重新变得如寒星般锐利，“天一亮，我要进宫。既然仇士良敢动程若鱼，那我就去拔了他的犬牙。”